祭典当天的早晨，我是在喧嚣声里醒来的。
一下，又一下，从远处飘来，像这座小镇自己的心跳。我拉开木窗，晨光像蜜糖一样流进房间。山里的空气冷冽得让人清醒，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味。我眯着眼，看见远处的神社方向已经升起了几缕线香的白烟。高桥旅馆里也早早有了动静。走廊上传来木屐声和女孩子们的说话声，穿过纸门，像被过滤得只剩清脆。
我换好衣服走到中庭，正撞见承太郎从仓库里往外搬鼓架。他穿着黑色法被，袖口挽到小臂，头上绑着一条白毛巾，看起来像从某部祭典纪录片里走出来的。
"程澈，醒啦。睡得怎么样？"他朝我扬了扬下巴。
"很好。好久没有睡的怎么安稳，我差点错过早晨。"我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那帮我扶一下那边的架子。对，就是那个。"他边说边把一面鼓往上搬。鼓身很大，我上手一托，沉得厉害。我们合力把它架好，承太郎拍拍手，朝我笑："谢了。今天会很热闹。你好好玩。"
我点头。空气里已经有节日的味道，烟火、棉花糖和祭典特有的酱汁香，从街口远远地飘进来。
午后，我在旅馆前厅等到了佐仓凛。
她走出来的时候，我正蹲着研究一只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的壁虎。听见脚步声，我抬起身。
佐仓凛穿了一身淡蓝色的浴衣，白底蓝花，像把整个夏天都画在了身上。腰间的带子是深蓝色的，系得整齐而流畅。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浅色发簪固定，露出修长的后颈。她的脸颊上浮着一层很淡的红，不知是热，还是因为被我这样看着。她的手里提着一个浅米色的小布袋，指甲泛着干净的光。
"怎么样？"她横了我一眼。
"很好看，很适合你。"我站了起来。说这句话时，我的语气比预想中认真。
她别过脸，耳尖红了一片："老师，你今天总算也很帅。"
"你的夸奖真让人感动。"我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我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浴衣，是她昨晚帮我重新系过带子的。腰后那个结，比我之前自己打得漂亮多了。
"走吧。高桥说先去神社，她有工作。"佐仓凛说。
"工作？"
"她今天要在神社帮忙。你不知道吗？"她看了我一眼，唇角弯了弯，"她说有惊喜，等会儿别吓到了。"
我干咳一声："我那么好吓的吗。"
“像是。”她说着走了出去。
商店街两旁已经搭起了一长串屋台，卖章鱼烧的、捞金鱼的、射击的、棉花糖的。红灯笼从街头一直挂到神社脚下的鸟居，在风里轻轻摇晃。人潮像一条很慢的河，推着我们往前走。佐仓凛跟在我旁边，步子和往常一样稳。可每次人一多，她会不自觉靠近我一点。我悄悄放慢速度，把靠外的位置留给自己。
"老师，我想吃那个。"她忽然指着一旁苹果糖的摊子。那语气不像佐仓凛，有点像被高桥奈奈上身了。
"原来凛你也会有这么少女的一面。"我笑了。
"你信不信我揍你。"她看着我，又别过头眼睛在苹果糖的红光里亮得惊人。
我买了两根，一人一根。她轻轻咬了一口，糖壳碎开，沾在嘴角一点点。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去，擦了一下，没说话。那动作自然得让我生出一种我们好像已经这样走过很多次的错觉。
神社到了。
从鸟居往上看，石阶层层向上，两侧的灯笼像两道红色的溪流。太鼓声越来越近，空气里的线香味也更浓了。我们踏上石阶，周围的人都渐渐安静下来。等走到社殿前，人已经围了一圈。我挤在靠后的位置，远远看见高桥奈奈站在社殿前的石阶上。
她穿着白色上衣和绯色袴，头发被红色檀纸束得高高利落。手里执着一柄小小的神乐铃。她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肃穆，像被这身装束换了一个人。周围的光和声音，似乎都在她身上停了一拍。
太鼓声起，她动了。
那一声鼓，像从地底涌上来的心跳，把空气都震得一颤。她握住神乐铃，右手缓缓抬起。铃先于她响了——清越的一声，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层层荡开。她赤足前移，正好落进第二声鼓点里。白色袖摆随着转身荡开，像鹤展开翅膀，又像浪花在风里翻卷。她的步子慢而稳，每一个角度都恰好停在鼓点落下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寸。风从社殿方向吹来，吹起她绯色的袴摆，纸垂在风里轻轻翻卷，像写着什么。方才嘈杂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都屏住了呼吸，只剩太鼓、铃，和她赤足踏在木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替整座小镇向夏天问安。她的表情庄重得近乎虔诚，只有抬手时那截被红檀纸束起的发尾轻轻一晃，像这个肃穆的舞者身上，唯一还留着的一点少女的影子。
我看得出神，甚至忘了举起相机。
"老师。"佐仓凛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合上嘴，偏过头："你怎么不提醒我拍照。"
"你那个表情，比照片有趣多了。"她笑，语气里有种很轻的促狭。
我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目光追着高桥奈奈的身影。这个平时像太阳一样吵闹的女孩，此刻在神前安静地舞蹈，像在替整座小镇向夏天祈祷。我的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这些孩子，还有很多面是我没见过的。
舞蹈结束后，高桥奈奈从社殿出来。我们已经等在了石阶旁。她看见我们，那个熟悉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她拎着袴摆，小跑过来，头上的纸垂一颠一颠的。
"怎么样？我跳得如何？"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调子，带着邀功的意味。
"很好看。"我说得认真，"真的，特别好看。尤其你最后那一下回身，袖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画一样。"
她怔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我很少这样直接。她嘿嘿一笑，用袖子蹭了蹭鼻尖："那当然，我练了好几个晚上呢，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现在结束了吗？"佐仓凛问。
"结束了，等我去换衣服。你们先去屋台那边等我。"高桥说完，又像风一样跑了。
祭典又热闹起来。我和佐仓凛沿着参道慢慢走。她停在捞金鱼的摊子前，目光落在那池游动的小红点上。我叫老板要来纸网。她蹲下来，我站在她身后。第一次，她捞了三下，纸网全破了。她皱起眉，从袖子里掏出零钱，又要再来。
"轻一点。别用捞的，用腕子把鱼带起来。"我蹲在她旁边，低头指导。
她抿着唇，又试了一次。这次网没破，但鱼滑了出去。她"啧"了一声。我笑了出来。她瞪我："你行你来。"
我接过纸网，试了一下。第一条鱼入袋。第二条也成了。第三条，破网。把装着两条金鱼的袋子递给她时，她看着里面游来游去的鱼，忽然说："丑丑的。"
"归你了。"我站起来。
"老师，你以前和别的女生也这样吗？"她把金鱼袋子提在手指间，像在若无其事地打量。
"没有。我目前之和凛你做过哦。"我拍拍手。
"骗人。"她低低地说，嘴角却不自觉弯起来。
我们经过射击摊时，我停下脚步。佐仓凛看着我。我说："你想要哪个？"她看了一眼奖品架，指了指一个白色的小猫挂件。我举枪。气枪很轻，准星也有些歪。我打了七发，全中。老板笑呵呵地把那只小猫取下来，又加送了一枚徽章。佐仓凛接过小猫，低头把它挂在小布袋上。她没看我，只说："你拿枪的时候蛮帅的。"
"你这是在夸我吧。"我笑了。
"算是吧。"她难得没有反驳，只把小猫的挂绳又正了正，"你别得意，只是运气好。"
我们继续逛。她的话比在东京时多了一些。看到奇怪的面具会说"那个好像你"，看见章鱼烧会拉着我排队。我给她买了一个狐狸面具，她嘴上说不要，接过去之后却戴在了额角。人潮里，她的浴衣和那张狐狸面具，成了这个夏天最鲜明的颜色。
走到半路，高桥奈奈回来了。
她换下那身巫女的白衣绯袴，穿上一件橙色浴衣，印着白色的牵牛花，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随着跑动一跳一跳。腰间是米白色带子打的蝴蝶结，手里举着一把画着金鱼的团扇。
"怎么样，这身？"她原地转了个圈，下摆旋开一圈，"比巫女那身更好看吧？"
"都好看。"佐仓凛言简意赅，"也吵。"
"凛！"她作势要拍她，又凑到我面前，"老师，好看吧？"
"好看。"我点头，"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身，也很好看。"
她嘿嘿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当然。我高桥奈奈，穿什么都好看。"
"自恋。"佐仓凛说。
"这是自信！"她举起团扇，冲我喊，"老师！去后山！马上要放烟花了！"
我们跟着人潮走向后山。山顶早已坐满了人，我们只能在石墙边找了个位置。烟花在头顶炸开时，整座山的呼吸都像停了一秒。佐仓凛站在我左边，高桥在右边。她们仰着头，瞳孔里盛着五色光。我悄悄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没有开闪光灯。
"老师，这也能拍到吗？"佐仓问。
"能。拍到了。"我低头看屏幕。照片里，两个女孩并肩望着天空，烟花刚刚绽放。整个画面亮而温暖。像这个夏天，忽然被固定住了。
"老师。"高桥奈奈忽然转头。她的声音在烟火声里显得很轻，"明年，我们再来吧。"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我点点头："好。明年再来。"
佐仓凛也转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后她笑了，很淡，像烟花落尽后，天上最后一道白烟。
烟花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拦住一个路人，请他帮我们拍一张合照。
高桥奈奈立刻抢到中间，一手一个，把我和佐仓凛拢到她身边："来！看我这里！"佐仓凛想往边上站，被她一把拽回来，撞得差点没站稳。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指尖碰到浴衣的袖口，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老师，你笑一个嘛！别又摆那种上课脸！"高桥冲我喊。
"我笑了。"我说。
"笑的好假"她吐槽。
快门咔哒。镜头里，三个人挨得很近——高桥在中间，比着夸张的剪刀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站在她左边，嘴角是真的翘起来了；佐仓凛站在右边，表情别扭，唇角却压不住地弯着，额角那枚狐狸面具在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再来一张！"我们又拍了两张，直到她心满意足地宣布"这张可以！"。
路人把相机还给我。我低头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三个影子，被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我想，等回去以后，要把这张洗出来，夹进相册里。
"老师，看这么久，是在确认自己帅不帅吗？"高桥凑过来。
"我有那么自恋嘛。"我说。
她哈哈大笑。佐仓凛别过脸，假装在看烟花。可我知道，她也偷偷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我没有再拍照。烟花还在继续。太鼓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烟火一起，把这个夜晚填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那里，身边是吵吵闹闹的学生，头上有烧不完的夏天。而很多年以后，我一定还会记得这一夜。记得苹果糖、金鱼、狐狸面具，记得她们在烟花下回头看我的样子，也记得那张三个人的合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