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结束后的第二天,整座小镇像是被抽走了半管力气。
喧嚣声小了,灯笼还挂着,但白天的光让它们看起来像一群宿醉未醒的红色蘑菇。高桥旅馆里恢复了安静。我睡到快中午才醒,纸门外透进来的阳光已经烫得吓人。外面蝉叫得凶,比东京还卖力,像憋了一个夏天就等今天。我躺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被阳光照亮的木纹,有些恍惚。昨天的一切——太鼓、线香、烟花、那张三个人挨得很近的合照——像是被人用最快的速度塞进了相册里,再轻轻合上。
我洗了把脸,晃到前厅。高桥奈奈正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门柱吹风扇。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细吊带小背心,外搭一件半透明的浅绿色防晒衫,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短裤,短得我都不好意思低头看。她的头发用一根红色发圈松松地绑成侧马尾,整个人像从哪本夏日写真里走出来的。
"老师,你醒啦。也太能睡了吧。"她看见我,翻身坐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少来。我早醒了,是这间屋子太舒服,又把我拽回去睡了一觉。"我拉过一把竹椅坐下。
"今晚在我家后院烧烤。爷爷和奶奶也会来。老师,下午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吧。要买好多肉和菜。你和凛都来了,怎么能不吃一顿真正的夏夜烧烤。"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线在背心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小段被风吹弯的月光。我移开视线,去看中庭里的锦鲤。
"好。今天轮到我请客。"我说。
"老师,你终于像个大人了。"她一本正经地点头。
正说着,佐仓凛也出来了。她今天换了身打扮,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短裤,露出两条又直又白的腿。脚上踩着旅馆里的木屐,头发没扎,披在肩后,像刚洗过,发尾微湿。和昨天的浴衣相比,整个人多了几分少年气,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看什么。"她走到我旁边,眼神像刀片一样扫过来。
"是没见过的凛,但是和以往一样好看。"我诚实地说。
她明显卡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在奈奈面前说这种话。她的脸以极小的幅度红了一点,然后飞快地别开,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
"我说的是实话。"我认真补了一句。
"实话也不用说出来。"她别过头,快步从我面前走过,留下一个微红的耳尖。高桥在旁边捂着嘴,笑得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中午过后,我和高桥奈奈出门采购。承太郎说他和佐仓先把后院的烤架收拾出来。佐仓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身跟着承太郎走了。我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她刚才想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一点,又不敢深想。高桥已经拽着我往外走了。
小镇上的超市比想象中大,东西很全。冷气开得足,和外面那条被晒得晃眼的街道判若两个世界。高桥把购物篮往我手里一塞,蹦蹦跳跳地在货架间穿行。她的侧马尾在身后一荡一荡,像有条小尾巴。
"老师,你吃不吃秋葵?"她回头问我,手里举着一盒。
"吃。但我烤得不好。"
"有我呢。"她拍拍胸口。
"你还会烤秋葵?"
"我会烤一切。"她仰起下巴,语调骄傲得像在说她会飞。
"那等会儿多买点肉。"我拿起一盒五花肉看了看,"我看你挑肉的样子,倒像个行家。"
"那当然!"她一把接过,郑重地放进篮子里,像在完成什么仪式,"烧烤嘛,肉才是主角。蔬菜是配角,配菜是路人。老师你负责吃就行。"
"那我负责什么?"我笑着问。
"你负责……"她想了想,忽然卡住,像被自己要说的话噎了一下,"你负责被我投喂!"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扭头推着购物车往前跑,只留给我一个晃来晃去的侧马尾。我跟上去,看她往篮子里塞了牛舌、鸡翅、厚切的五花,又绕去调料区挑了一罐七味粉和一壶烧烤酱。她挑东西时很认真,抿着嘴,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工程。我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女孩,认真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可靠。
我们继续逛。经过苹果区时,边上有一个苹果玩偶,她拿起那个玩偶在自己脸旁边比了比,歪着头看我:"老师,这个玩偶可爱,还是我可爱?"
"你可爱。"我回答得毫不迟疑。这根本不需要想。她那个样子,换谁来都只能这么答。
可高桥奈奈却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静音键,罕见地安静下来。她慢慢把苹果放回货架,指尖在苹果皮上停了停,像在确认什么。脸上浮起一片很不明显的红晕。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挤出一句:
"笨蛋。"
"怎么夸你也可爱,还骂我。"我摇了摇头,完全没当回事。
"就是因为这样才笨。"她抢过我手里的购物篮,大步往前走,后颈红得像被晚霞烧过。
我看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可又隐约觉得,刚才那句话,好像不小心踩中了什么。她的侧马尾在货架尽头晃了一下,又转进另一排货架。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最后还是追了。在调味料区找到她时,她正背对着我,把一罐酱料拿起又放下,像在等我说点什么。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罐酱料,放进篮子:"就这个吧。你挑的,一定好吃。"她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耳尖还是红的。
与此同时,旅馆后院。
承太郎把烤架从仓库里拖出来,架在靠墙的空地上。太阳把铁架晒得发烫,他戴着草帽,光着脚踩在碎石地上,像在进行什么热带地区的生活实验。佐仓凛在旁边帮忙擦烤网,她坐在小凳子上,弯着腰,短裤下的腿在阳光下泛着很健康的光泽。
"佐仓同学,程澈在学校是什么样啊?"承太郎一边拧螺丝一边问。
佐仓凛想了想,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他啊。站在讲台上傻傻的。说话前会先清嗓子。讲冷笑话的时候自己先笑。被学生吐槽之后,会装得一本正经。上课会走错楼,有时候连自己班的钥匙都找不到。"
承太郎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这也太惨了。完全不像个老师。"
"他本来就不像老师。"佐仓凛低下头,继续擦烤网。她的嘴角却带着点笑,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才懂的玩笑。
"不过,这么年轻就当了老师,也是厉害。"承太郎停下手中的活,语气认真起来,"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留学生。后来听奈奈说,他已经带完你们一个学期了。"
佐仓凛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望向木格窗外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街道,眯起眼睛,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确实很厉害。虽然总让人操心。"
"你对他评价很高啊。"承太郎笑着说。
佐仓凛没有否认。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但他真的是个笨蛋。"
承太郎笑而不语。他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拍拍手,忽然说:"不过我一直有点好奇。他一个中国人,为什么特意跑到日本来当老师?在自己的国家应该更方便吧。"
佐仓凛抬起头。她的眼睛里也流露出一丝迟疑。风从房檐上滑下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一点。她轻声说:"他没有说过。"
"没问过?"
"没有。"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过了几秒,她补了一句:"其实……我有时候会想。他明明可以过得轻松一点,却偏要选一条看起来并不容易的路。会这么做的人,心里多半都藏着点什么。"
承太郎"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像只是随口一提。佐仓凛却停住了擦烤网的手。她望着窗外,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老师有时会在下课后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操场,很久很久,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还有一次,她路过办公室,听见他在打电话,说的是中文。她听不懂,却记住了他那时放轻的、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声音,像是怕吵醒什么。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个声音里,好像有一块没被填上的地方。
那个问题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她心里很浅的位置。她没有立刻想明白。可她知道,这个答案,也许比想象中更重。
太阳慢慢偏西。院子里的影子被拉长。承太郎搬出几个坐垫和小桌子,佐仓凛从井里打来一桶水。水花溅在碎石上,映着夕阳的碎光。屋外的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小了些,像也没了力气。
"不知道程澈什么时候会说。"承太郎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
佐仓凛直起身,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她看向山坡下的街道,那里有两个人影正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高桥奈奈像只兔子一样在前面跳,程老师跟在后面,怀里抱满东西,样子又狼狈又好笑。他好像在喊什么,高桥头也不回,他又追两步,手里的袋子晃得东倒西歪。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吧。"她轻声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很久以后。但总会等到那一天的。
然后她转身,继续干活。夏风从山谷间吹来,穿过烤架和树影,把那个没被回答的问题,轻轻卷上了半空。可她心里知道,有些问题,卷是卷不走的。它只是暂时飞远了,等风停的那天,还会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