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普普通通的死灵法师被剑士近身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考虑下辈子重开了，更何况现在冲上来的还是赫赫有名的剑圣。一个施法者被剑圣近身，这场面放在任何学院教材里都该被当作反面案例，安忒宁娜却一点也不惊慌。她甚至能借着闪避的空当去看一眼娜塔莉亚的方向。那个方向被重重亡灵挡住，只隐约透出一点金色与银色的光。
这个距离，以她的本事，高速吟唱施法叫出几头骨龙护驾也不是不行，但她没有选择那么做。
现在的安忒宁娜，更希望亲自校验弟子的能力。
她朝旁边一伸手，从一名亡灵侍从手里抽过一柄骨剑。那骨剑由某头巨兽的肋骨打磨而成，通体苍白，剑脊上浮着几道浅灰纹路。她握剑在手，手腕一旋，剑刃在黑暗里划出半圈冷白的弧。
她选择了一种在外界所有人看来极有节目效果的打法：跟剑圣拼剑。
卡洛斯双目紧凝，没有半点轻敌的意思。他保持着标准的前冲动作，后脚微蹬，前脚半滑，同时给自己留足缠斗的侧撤步余量。他的肩膀沉得极低，长剑贴着手臂刺出，直取安忒宁娜胸口。
剑尖破风时，空气里响起极细极利的尖声。
铛！铛！
两剑相交，撞出两道脆亮的鸣响。
骨剑与长剑在黑暗中交叠，火星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四溅开来。
第一剑，安忒宁娜顺势下压，将卡洛斯的剑尖压偏。
第二剑，卡洛斯借力上挑，反把她的骨剑荡开。
两人身形错位，各自滑出一步。高台上的骨尘被他们踩得扬起，像在脚下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
结果正如卡洛斯预料得那般，面前的地上精灵剑法出众。她握剑的方式看似散漫，每一剑的落点却恰到好处。
一击没能建功，卡洛斯潇洒转身。
他的脚跟碾过一截断骨，腰胯一拧，整个人又扑了回来。紧接着便是连绵的攻势，长剑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压上。
横斩、竖劈、斜挑、反手刺、转身扫……
剑光一道连着一道，几乎不给人呼吸的空隙。
高台上仿佛升起了一场银色的风暴，把四周黑雾都搅得朝外翻涌。
面对连绵的剑海，安忒宁娜不慌不忙。她见招拆招，闪转腾挪，骨剑在她手中忽短忽长，时而如短刀贴身封挡，时而又如长枪寸步不让。她的脚步轻快极了，黑色布鞋点在骨堆上，像一只在暴风里穿行的黑蝶。
几道剑风擦着她的黑袍划过去，把衣摆割出极细的口子，她却连眼睛都没眨。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卡洛斯的剑势越来越快，安忒宁娜的拆解也越来越密。
剑光与剑光彼此吞噬，又不断生出新的光影。
高台四周的亡灵被剑气余波扫中，像被狂风卷过的麦田，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碎骨不断溅起，又不断落回地面。
整个高台像一座被风暴包裹的孤岛，周围是翻腾不休的骨浪。
只不过卡洛斯手中的长剑并非凡品——长时间缠斗之下，安忒宁娜随便抓来的骨剑根本扛不住没完没了的格挡和斩击。
二十招走过，那柄骨剑表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道裂纹从剑身中段蔓延开来，随即在下一记碰撞中轰然崩碎。骨片向四面炸开，有些扎进她脚边的骸骨堆里，有些飞进黑暗之中。
她手中只剩小半截剑柄，断口参差，像一根被硬生生折断的野兽腿骨。
对此，安忒宁娜早有应对。
一旁众多亡灵早已列队站好，像训练有素的侍从。它们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拐子流星、鞭锏锤抓……应有尽有。每当主人手中的武器被打坏，它们立刻将手里的兵刃抛向高台。那些兵器在空中翻着跟头，划出不同的弧线，先后落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安忒宁娜接到什么就用什么。
她先用一柄弯刀架开卡洛斯的抢攻，弯刀与长剑相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随后她换上一杆短枪，枪尖点地，借力向后跃开。接着又接住一柄战斧，斧刃在夜风里嗡鸣，横扫时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压。再然后是一对短剑、一条铁鞭、一根沉重的狼牙棒……
她举手投足间展示着可怕的诸武精通，那些武器在她手里转得像彩带一般，几乎看不出生疏，而这些东西大多也扛不住卡洛斯的剑势，短则数招，长则十余招，便要重新更换。
两人在电光石火之中，已经走过数千个回合。
战斗的余波始终在高台上震荡，像有无数面看不见的鼓同时敲响。
冲击波将外围亡灵成片打飞、打散，断骨与尸块像冰雹般砸向四处，然后又有更多亡灵奋不顾身地爬上来，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断填补空缺。
它们有些甚至还没完全爬上高台，便被卷进剑光之中，重新碎成漫天的残片。
轰轰轰——
卡洛斯始终都在不知疲倦地挥剑，他的呼吸声依然又慢又沉，像深井里偶尔翻起的水泡。额角那点汗水刚渗出来，便被体表腾起的热气蒸干。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安忒宁娜，剑势没有任何松懈。
就在他准备再进一步时，面前却忽然一空。一扇空间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高台边缘，像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裂口内透出几缕淡紫与银白的光，似乎连接着下方的结界区域。
伴随着一声“哎呦”，娜塔莉亚忽然从那道空间门里跌了下来。
她的袍子翻了个边，帽子歪到后脑，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从门里丢出来一样，手脚并用地滚了半圈，正好摔在两人中间。水晶球跟在她身后飞出来，球面忽明忽暗，像喝醉了酒般在半空乱晃。
安忒宁娜侧身一闪，正好躲过卡洛斯的竖劈。那剑光从她身前落下，贴着她的胸口切过，将几根银发与黑袍下摆一并削断。
娜塔莉亚就很倒霉了，她正好落在这一道斩击的攻击范围内。刚抬起脸，剑风已压到面前。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里那声惊呼还没完全出口。
千钧一发之际，安忒宁娜写意地转身。她像在跳一支极轻的舞，以脚跟为轴，整个人从卡洛斯身前旋到他的侧面。
旋身的同时，她提起一条腿，脚底轻飘飘地探出，正好送到卡洛斯的腰胯之间。
冲击力陡然爆发，剑圣大人双脚离地，向后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横过半空，在骸骨堆上结结实实摔出一个屁墩儿。
那柄长剑还攥在他手里，剑尖朝天，映出一片幽绿火光。
娜塔莉亚终于把刚才那口气喘了出来，她跪坐在原地，两手撑着一地碎骨，眼睛在安忒宁娜与卡洛斯之间来回转。水晶球悠悠停回她的肩旁，球面上倒映出三道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