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亚当然不是自愿出现在两个拼剑的人的战圈中,而法术无效结界也拥有范围内无法洞开空间门的效果。
她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解释。战斗已经持续得太久了,久到结界已经在朦胧死国的侵蚀下消散。那些原本被压制在结界外的亡灵气息重新漫了进来,像潮水慢慢没过沙滩上的脚印。她布置的防死结界与法术无效结界本就在死之领域里每分每秒都承受着极大的消耗,能撑到此时,已经称得上惊人。
卡洛斯的体力仍然充沛,暗精灵剑圣的耐力远比寻常战士恐怖得多,再让他跟安忒宁娜打个几千回合,他照样能握紧剑柄,也不会多喘半口气,但他的队友大概率已经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娜塔莉亚瘫坐在高台边缘,帽檐软软地耷拉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她靠着一截斜插进骨堆的断骨,两条腿以鸭子坐的姿势压在身下,袍摆上沾满灰白色的骨粉。水晶球贴着她的膝盖缓缓打转,光芒也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安忒宁娜此时左右手里各拿着一把几乎报废的骨质匕首,那两柄匕首的刃口已崩得参差不齐,有几道裂痕几乎贯穿整个刀身。
她随手抛了个花,让匕首在指间轻巧地转了两圈,随后大摇大摆地摊开双臂,舒展掌心,任由马上就要碎成渣的匕首双双落向地面。两柄匕首先后撞上骸骨,发出两声脆响。噼啪两声,与地面接触的匕首彻底碎裂。几片细小的骨片弹起来,又落进骨堆之中。
这声响同时宣告着这场战斗正式告一段落。
“如果用迷踪步的话,那一脚是能避开的吧。”安忒宁娜轻声问道。
所谓迷踪步,是一种算不上太高级的法术。它的效果是让发动者传送到另一个位置,范围不远,对快节奏的近身搏杀来说已经够用了。它足以使处以下风的人暂时脱离战圈,并在对方重新杀上来之前喘一口气调整战斗节奏。
安忒宁娜问出这句话时,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卡洛斯身上。那双亮蓝色的眼睛在死国昏暗的微光下,像一对埋进灰烬里的宝石。
卡洛斯瞥了安忒宁娜一眼,没急着第一时间答话。他先把摔倒在地上的娜塔莉亚重新扶起来,动作小心地托住她的胳膊,让她借力站直。娜塔莉亚的腿还有点发软,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额头上的汗珠尚未干透。她脚下晃了两下,又被卡洛斯稳稳扶住。卡洛斯拉着踉踉跄跄的队友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碎几片散落的骨片。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娜塔莉亚对卡洛斯居然会把自己往敌人那边拽有些不明所以,她斜着眼看向身旁的暗精灵,心里已经把他这种行为翻来覆去骂了一遍。只是出于信任以及比较虚弱的自身状态,她没有作何反抗,只是由着卡洛斯带自己走到离安忒宁娜更近的位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卡洛斯的斗篷边角,像落水者抓住一截浮木。
“难得能让老师踹一脚,您就原谅我追忆过去吧。”卡洛斯收剑入鞘,金属与皮革擦出一声利落的轻响。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胸口起伏渐渐平稳。一身蓬勃的战意也在此时完全收敛,像退潮后重新露出平静的沙地。他的肩膀不再紧绷,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精灵的面孔衰老速度极慢,即便没有使用任何外力手段在寿岁领域进行调整,过了如此长的时间,卡洛斯的样子依然跟当年拜师学艺时差不多。他的面颊瘦削,颧骨线条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旧时留下的沉静。
刹那间,安忒宁娜都有些幻视往日里对方还在小院子里练剑的画面。那会儿卡洛斯个子还矮,挥剑时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如今他已经能在这片亡者大地上砍出一条通往高台的路了。
“啊?”
娜塔莉亚忽然惊叫一声。
她的视线在安忒宁娜和卡洛斯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在安忒宁娜脸上。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一团雪,半天只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安忒宁娜那一身魔女服装此时在乱七八糟的附魔效果加持下正在自我修复,破口与裂痕一点一点收拢,没过多久又变回了一尘不染的完整形象。那些战斗中沾上的骨粉与血迹自动剥落,像被风轻轻拂去。宽檐黑帽重新挺括,黑色长袍下摆也齐齐整整。在娜塔莉亚看来,这个青春靓丽的精灵亚龙身上,可不像是有半点那个熟悉的老登的样子——老师以前分明是另一副模样,言行举止都带着点懒散随性的大叔味道,眼前这位倒更像从哪个精灵歌剧团里走出来的年轻台柱。
“老师?是老师?”
娜塔莉亚几乎眼前一黑,要不是卡洛斯扶着,当场都能昏死过去。她身体向旁一软,被卡洛斯伸手捞住。
她的尖顶法师帽因此滑到脑后,几缕汗湿的头发贴着额头,显得十分狼狈。她努力瞪着安忒宁娜,嘴巴张合了好几下,才又冒出声音:“您没死啊?”
“盼我死是吧——”
安忒宁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似无奈地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搓,打出一个清脆的响指。
随着那声响,朦胧死国当中对外来生物的针对效果忽然消失。四周的冷意骤然减轻,那些无休无止的侵蚀感和法术压制效果全部烟消云散。
骸骨大地依旧铺向远方,巨兽残骨依旧如山环绕,空气里却少了先前那种压在胸口的沉闷。
娜塔莉亚大大吸了一口气,像溺水许久后终于探出水面。
她的脸色缓过来一点,指尖也慢慢有了力气。
即使安忒宁娜没有明说,这个行为已经算是明牌了。能随意关停暗之影领域针对效果的人,显然与这件神器有着极深的联系,而卡洛斯又管她叫老师。
娜塔莉亚再不情愿,脑子也已经把这两个信息拼到了同一块板上。
“没有没有!”娜塔莉亚连忙摆手,袖子甩得啪啪响。
她站直身体,又像怕安忒宁娜误会似地向前迈了小半步,补上一句,“我这是高兴!高兴得腿软!”然后她换上一副充满好奇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追问:“可老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子啊?”
这种问题会被一个预言学派大贤者说出口,还是挺新鲜的,但是很合理,以安忒宁娜目前所表现出来的高能反应,要用占卜类能力去占卜跟她有关的内容,的确极其困难。再加上偷偷占卜老师这种事情,似乎也不太道德……
娜塔莉亚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
因此,对她来说,想获取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采取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问本人。
当然,本人对此完全没有要说的想法就是了。
安忒宁娜轻轻咳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丝极淡的清嗓声。她将目光从娜塔莉亚身上移开,转而去看远处一具斜插在骨堆中的巨大肋骨。那肋骨弯如拱桥,灰白色的表面布满细小裂纹。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把问题轻飘飘地揭过。
连着两个问题她都没有正面回答,只能说是很擅长打太极的高手了。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正好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们。”
安忒宁娜抱臂环胸,姑且拿起了几分原本面对学生的威严。
黑色袖管随着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她纤细的小臂线条。她站得笔直,帽檐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薄薄的影。
只不过,在她倾国倾城、细枝硕果的外表下,那副严肃模样看上去总有点小孩子故意扮成大人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