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和娜塔莉亚感觉事情的发展逐渐走入了正轨，便收起了此前的玩闹心，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卡洛斯把娜塔莉亚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让她站得更稳些。娜塔莉亚则抬手把帽子扶正，又用袖口匆匆擦了擦下巴上的灰。
“您说。”他俩异口同声。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提问之前，安忒宁娜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她甚至能猜出他们从哪座城市出发，路上经过了几条岔道。不过她还是想听两个弟子亲口说一遍。有些话从自己嘴里猜出来，和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这个嘛……”
果不其然，当听到这个问题时，卡洛斯和娜塔莉亚分别展现出几分尴尬的抗拒。娜塔莉亚干脆不太好意思地撇过头去，活像一个被大人抓住偷吃零食的小姑娘。她的耳朵尖有点发红，那点红色从耳廓一路漫到耳垂。水晶球绕着她无声转了小半圈，又悄悄往她身后缩了缩，像想把自己藏起来。卡洛斯则把手搭回剑柄上，他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犹豫该从哪一段说起。
“我想您应该已经猜到了。”
最后，还是卡洛斯给出解答。
他的说法跟安忒宁娜的预料没有什么区别，就是想要占卜出暗之影的位置，然后用完全复生术复活老师。
说完以后，他摊开手，用很轻松的口气说道：“既然老师已经，呃……‘复活’了，那看来就没什么必要了。”
他“呃”那一下时，眼睛朝安忒宁娜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似乎仍在适应“老师变成这样”的设定。
娜塔莉亚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们还为此跑了快三个月，路上连旅店都没敢多住。”她的语气又软又怨，像在撒娇，又像在邀功。
“行吧……”
安忒宁娜说着，觉得周边待命的亡灵们骨头架子时不时碰撞在一起，会发出刺耳和影响交流的声音。她抬了抬手，用指节在空气里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敲一扇并不存在的门。
众多亡灵得到指令，纷纷解体成一大堆碎骨堆，或者干脆化作烟气钻入地下。
骷髅兵们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丝线，整具骨架哗啦啦散落一地；憎魔庞大的身体缓缓下陷，仿佛地面忽然变成了一片吞食腐肉的沼泽；石像鬼拍着碎裂的翅膀向上飘起，在空中化为黑色细沙……
一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朦胧死国里，只剩下了空旷的空间和回荡的淡淡雾气。
风从巨骨之间穿过，声音也轻了许多。
安忒宁娜的目光落到面前的暗精灵剑圣身上。
后者能明显感觉到老师眼中的欣慰和满意。
娜塔莉亚的大贤者确实含金量难以匹敌，但卡洛斯的成长可谓无与伦比。从一名不被看好的暗精灵少年，到今日能独当一面的剑圣，这条路他走了很远。安忒宁娜越看越觉得心头舒坦，像一位老园丁瞧见自己多年前随手插下的枝条长成了好木。
这种孩子长大的愉悦感，比什么神器和魔法的提升都更实在。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安忒宁娜继续开口问道。
她的嗓音在女性当中也称得上极其悦耳，清脆里带着一点低回的尾音，像冰面下轻轻撞过的水，至少跟她前世的自己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为了不被两个弟子看出端倪，她甚至连自己的法术书和魔杖都没敢掏出来。她原本打算装成一名与暗之影有某种渊源的高阶精灵施法者，把事情糊弄过去。虽说无法术书直接释放高环位法术极其困难，但元素精灵本身对于魔力因子的亲和力就更高，龙族血脉至今仍是没有人彻底研究明白的顶级难题。
因此，安忒宁娜觉得自己起手亮明“亚龙”身份，可以打消他们对施法方面的怀疑。
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了，没想到即便如此还是被猜了出来。
既然有被猜出来的风险，就得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次被两个弟子看出来，问题还不大。往后要是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或者前世认识的人猜到，没准会搞出一堆麻烦事。
她必须防一手。
“是您启动朦胧死国的时候。”卡洛斯确切的话语掷地有声。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不会有人能如此熟练地使用暗之影，但还没有彻底确认。”
他站得挺直，斗篷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垂着，像一匹收了力的旧旗。
“原来如此，是最后拼剑的时候确认的。”安忒宁娜点了点头，认同了对方的说法。
既然如此，就不奇怪了。
成熟的战士能够从对方的招式中感受到信念。
武器可以更换，动作可以变招，战斗的理由也不尽相同，但战士参与决斗的决心和意志很难改变。
这大概是卡洛斯无论如何都要打上高台的理由——他必须亲自去试试敌人的锋芒，这样他才能用剑理解敌人到底在想什么。
当然，某种意义上来说，安忒宁娜和卡洛斯的招式算得上“师出同门”。
哪怕她来回来去地不断换武器，那种“一个师父教的，破不了招”的僵持感照样能让卡洛斯觉得不对劲。
没完没了地打下去，被发现肯定是迟早的。
卡洛斯顿了顿，又补一句：“您教我剑的时候说过，招式是壳，芯子才认人。壳换得再多，芯没变。”
安忒宁娜听完，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像是一时找不到比沉默更合适的回应。
“老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卡洛斯主动询问。
他的语气已经彻底从先前的战意中抽离，变得平稳又认真。
娜塔莉亚在旁边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恨铁不成钢的尖子生在那里嘲讽没能理解新知识的老同学。
她拍得不重，手掌落在他斗篷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还用问吗？当然是把其他的‘部分’都找全啦！”
“差不多。”安忒宁娜点头附和，“不过我并不着急，现在我想先获取一个合理身份。本来想顺藤摸瓜成为那个学校的教职工的，但你俩插手之后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卡洛斯和娜塔莉亚面面相觑，随后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了，他俩悟了。
为什么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巧？
为什么捕奴队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白鹰佣兵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撞上这队学院师生？为什么他们辛辛苦苦追查暗之影，一头撞进来时，会发现自家老师正站在风暴中心？
这些事单拎出来看都像巧合，串在一起就分明是有人布线。
安忒宁娜刚刚那番话一说，整张图拼齐了。
“这事儿好办啊！”娜塔莉亚转了一下眼睛，很快有了主意。
她的虚弱感似乎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点子冲淡了不少，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她往前凑了凑，宽大的紫色帽檐差点撞上安忒宁娜的肩膀。
她笑得露出一点白牙，声音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要不我写个推荐信，您随队去东帝国入校读书怎么样？”
“诶？”
当学生？
这倒是在安忒宁娜的预料之外了。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当学生比入校当教职工合理得多。
入职的手续更多，可能还需要背景调研，不仅繁琐还容易露馅。以安忒宁娜当下的情况，拿着一张预言学派大贤者的推荐信去当学生，反倒容易得多了。
别问，问就是偏远山区的天才儿童，被大贤者一眼看上是个好胚子，于是捡来深造。
什么？有问题？
你自己问大贤者去吧！
外表的问题对于精灵来说也不是问题。精灵的种类五花八门，十有八九容貌都会在巅峰期保持成百上千年。至于他们的实际年龄……这真不好说。更何况，安忒宁娜的实际年龄在长生种地上精灵当中确实不算大，入校学习算得上正正好好。
等到把所有课程都读完，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她不仅有了一身本事来源的解释，社会身份和学术地位一样也都有了。到时候开展工作或者培植势力，也远比顶着“不知道从哪来的深山老林里的隐居精灵空降下来”的头衔好到不知道多少。
当然，更重要的是——安忒宁娜对于“重读”魔法学校的无忧无虑时光相当向往。
学院里的钟声、长廊下打闹的新生、图书馆里浮着灰尘味的旧书，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下一下晃。
学习的过程中，也能顺便了解近些年到底发生了哪些事。
横竖不亏。
越寻思，她越觉得有道理。
安忒宁娜忽然笑了一下，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她伸手在娜塔莉亚肩头拍了一拍，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像老师嘉许学生，又像朋友之间分享了一个好主意。
“就按你说的办。”她声音轻快，像雪后初晴时枝头抖落的一串冰凌，“快去写。写完我看看你的措辞水平有没有长进。”
娜塔莉亚被这一拍拍得尾巴都要翘起来，她立刻站直身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细长的羽毛笔，又朝四周看了看。
发现附近没有合适的地方写字后，她干脆把纸往卡洛斯的肩上一按，另一只手飞快地写起来。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细雪擦过窗沿。
卡洛斯一动不动，认命地充当人肉桌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