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的咸味消失了,灰尘、橡胶和机油的气味随即涌进鼻腔。
“佐伯课长?”
佐伯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排日光灯,其中一盏大概接触不良,每隔几秒便闪一下。停车位、混凝土柱、墙上的公司标志都在熟悉的位置,电梯厅旁还贴着上个月安全卫生委员会更新的海报。东洋精密电子株式会社的地下停车场,他在这里停过几年车,哪根柱子旁边下雨天容易积水,哪个车位倒进去时要多打半圈方向,都已经成了无须特意回忆的东西。
周围还有七八个人。两个营业部员工,一名总务的女职员,几张眼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的脸,还有一个穿送货公司制服的司机。离他最近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袋口露出半瓶茶。
佐伯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停车场里安静停着的车辆。
今天是周六。
东洋精密电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主动休日出勤了?
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得到任何人的回答,车辆入口那边便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只见金属门中央向内凹进去一大片。
“什么声音?”有人脱口而出,另一个人紧接着问,“车撞上来了?”
第二下撞击已经落在门上。门框猛烈震动,几颗固定螺栓从墙体里崩了出来。第三下到来时,整片金属门终于向内翻折,一只庞大的生物从破口挤进停车场。
它的身体伏得很低,肩背却已经接近普通轿车的车顶。灰黑色皮肤包裹着粗壮的四肢,向前突出的嘴随着喘息张开,露出层层森白的牙齿。年轻职员手里的塑料袋掉到地上,茶瓶滚出去,碰到一辆车的轮胎才停下。
怪物抬起头,看见了人群。
下一瞬,它便冲了过来。
“跑!往楼梯!”
佐伯的喊声几乎和四周的惊叫同时响起。人群顿时散开,一个营业部员工本能地扑向电梯厅,跑出两步便被旁边的人拽住;总务的女职员鞋跟在水泥地面上一滑,扶着车尾勉强站稳。已经有人冲向停车区后方的防火楼梯,其余人于是跟着过去。
怪物撞进停车位,一辆轻型轿车被它擦中车尾,横着弹出去半米,防盗警报立刻尖锐地叫起来。车身给它造成了几秒钟的阻碍,它随即踏上引擎盖,薄铁皮在前肢下整个凹陷下去。
人群趁着这点时间撞开防火门。
最前面的人刚冲进去便停住了。
“堵死了!这边过不去!”
佐伯赶到门边,看见一排倒塌的金属货架横在消防通道中间,纸箱、塑料周转箱和几捆包装材料铺了满地,把原本就不宽的通道塞得严严实实。防火门旁边贴着“消防通道严禁堆放物品”的告示,塑封很新,下面的地面还用黄色胶带规规矩矩划出了货物摆放区。
这片地方被当作临时仓储区已经有些日子了。
告示负责说明公司的规定,胶带负责照顾现场的需要,货物则负责证明实际工作往往另有安排。平日里三者各司其职,谁也没有妨碍谁;直到真的有人需要从这里逃命,消防通道才终于想起自己原本还有消防通道这一项用途。
已经有人跪下去搬箱子。才拖开两个,后面的货架便向前倾了一截,更多杂物顺着架子滑落下来。
“别挖了,来不及!”
佐伯回头时,怪物刚从那辆轿车上跳下来,一头撞弯停车位之间的金属护栏。车身和警报声都没有让它转移注意,它很快重新锁定了正在逃跑的人群。
“西边!”送货司机突然喊起来,“货物出口能出去!”
司机对这一带的装卸路线比公司员工还熟,话音一落已经朝西侧跑去。佐伯立刻招呼其他人跟上,自己落在后面几个人之间,不时回头确认怪物的位置。
单论速度,他们没有任何优势,好在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怪物体型过大,两排车辆之间的间隙容不下它直接通过,只能踩过车头或者绕开车尾。引擎盖凹陷,玻璃炸裂,警报声一辆接一辆响起来。对于那些车主而言,这大概会成为一个极其糟糕的周末;对于眼下正在逃命的人来说,每一块被踩坏的铁皮都能换来几步距离。
送货司机最先赶到西侧备用卷帘门前。他掀开应急控制盒,一掌拍下开启按钮。指示灯亮起,电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卷帘门终于沿着轨道缓慢上升。
司机确认机器开始运转,转身就要去帮其他人。佐伯已经看见装卸区旁边的几辆笼车。
“把那些推过来!堵住车道!”
两个年轻员工和司机一起扑过去,将两辆空笼车推到车道中央。铁轮在水泥地上颠得乱响,其中一辆转向太急,直接侧翻,另一辆则斜着卡在两排停车位之间。紧接着,他们又合力把一辆平板推车掀倒。
没人还有心情研究怎样才能把路障摆得更合理。只要能让后面那东西慢上一秒,眼下这一秒就有价值。
佐伯掏出手机拨通了110。
接线员的声音传来时,他还在推最后那辆平板车。
“东洋精密电子,地下停车场!有大型动物袭击人员,已经撞坏车辆入口,我们现在正从西侧货物出口撤离!”
“请确认具体地址。”
“东京都大田区东糀谷三丁目十二番八号!”
怪物撞上第一辆笼车。
整个铁架被掀起来,从它肩膀上滚过去,砸中旁边一辆轿车的挡风玻璃。怪物随即踏过平板车,前肢一扫,第二辆笼车也翻到一旁。
三样东西加在一起,给他们争到了几秒钟。
这时卷帘门底下已经出现一道二十多厘米高的缝。
“先出去!快!”
总务的女职员第一个趴到地上,将双手伸向门外,侧着脸一点点往前蹭。裙摆在门底挂了一下,后面的人伸手替她扯开,布料撕出一道口子,人也终于滑到了外面。第二个人马上跟着趴下。
门前顿时挤成一团。
“别压我!”
“前面的腿先出去!”
一个年轻员工从后面扑上来,膝盖撞到前面人的腰,险些把两个人同时卡在门底。佐伯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扯,厉声道:“一个一个来!出去以后别停,直接往坡道上跑!”
到了这种时候,所谓秩序已经只剩下极其有限的内容:前面的人把脚抽出去,后面的人再把头伸进去。至于平常公司喜欢写在安全手册里的那些漂亮流程,此时大部分都没有机会参加实际工作。
手机里的接线员仍在确认信息。
“东洋精密电子株式会社,东京都大田区东糀谷三丁目十二番八号,对吗?”
“对!”
“现场目前有人受伤吗?”
佐伯转过头。
怪物已经跨过最后一辆笼车。
“目前没看到重伤。它还在追人。警察到以后从正门进入,先别让人直接下地下层!”
“明白,警员已经——”
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吞掉了后半句话。
怪物冲到先前被撞歪的轿车旁,前肢猛地扫过车身。轿车旋转着撞上另一辆车,驾驶席车门连同变形的外板一起被扯了下来。怪物低头咬住那片金属,头颈一甩,残骸便朝卷帘门前的人群飞来。
“趴下!”
佐伯吼了一声。
门前的人几乎同时伏倒。那片金属擦过卷帘门上沿,从众人头顶呼啸而过,重重撞上装卸区上方的管线托架。
最先断的是一根固定杆。
随后整片检修板向下倾斜,灯具、线槽、空调风管和包覆管道的防火板接连脱落。灰尘轰然砸进车道,一时间连日光灯的光都变得浑浊。
怪物正冲到下面。
大片板材连同变形的金属托架一起压到它背上,庞大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一只前肢陷进散落的风管之间,头颅也被检修板盖住。半个装卸区瞬间被灰尘吞没。
“继续出去!别看后面!”
第三个人从门下滚了出去,肩膀刚离开轨道,第四个人已经贴到地面。卷帘门还在持续上升,出口扩大到三十多厘米以后,人的动作明显快了许多。有人连爬都嫌慢,干脆仰面躺下,用脚蹬着地面滑了出去。
佐伯将仍旧接通的手机塞进口袋,弯腰打开墙边的消防设备箱。灭火器摆在最外侧,送货司机顺手抽出一具。
佐伯问:“会用吗?”
“公司培训过!”
“保险销先拔。那东西冲出来就往头上喷。”
司机点头,握住喷管。
灰尘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块金属板被顶起半米,又重重落下。怪物开始挣扎,先是一根管线托架撞到混凝土柱上,随后一截风管也从尘雾里飞出来。
司机盯着里面:“这些东西能压多久?”
佐伯看了一眼不断震动的板材。
“大概已经到头了。你准备。”
第五个人钻出了卷帘门。
门已经升到接近膝盖以上,通行容易了许多,人反倒比先前更急。一个年轻职员半蹲着就想冲出去,头顶狠狠擦过门底,整个人向前栽倒。外面的人连忙把他拖起来。
佐伯朝门外喊:“别停在坡道上!都往街上跑!”
下一秒,压住怪物的检修板被整个顶开。
它从坍塌物下面钻出来,背上挂着断裂的线槽和半截风管,灰黑色皮肤被金属划出了几道口子。疼痛让它更加躁动,它猛地甩动身体,将挂在身上的杂物甩得到处都是,很快再次看向卷帘门。
门外正在移动的人影立刻吸引了它。
低沉的吼声在停车场里震动起来。怪物伏下身体,向出口冲了两步,肩膀却撞上了方才被自己掀飞的轿车。
那辆车先前横移到车道中央,一侧顶住混凝土柱,另一侧卡在停车位里的车辆之间。怪物这一撞,又将它推横了几分,整辆车于是像塞子一样楔在狭窄的装卸车道上。
怪物重重撞了上去。
车顶当场瘪下,车窗全部炸裂,安全气囊也在空无一人的车厢中弹开。第二次冲撞让车尾向前滑了几十厘米,另一头却被柱子卡得更牢。
停车场里的障碍物一件接一件被它摧毁,又一件接一件地拖住了它。车辆的设计者大概从未考虑过产品有朝一日需要承担抵御大型不明生物的职责,不过机械这种东西往往比组织机构幸运:到了现场,只要还剩一点可以发挥作用的结构,它就已经算在工作。
怪物开始往凹陷的车顶上爬。
“快!还剩几个人?”
第六个人已经出去。
门内只剩下送货司机、一个营业部的年轻职员和佐伯。卷帘门此刻已经升到腰部,司机举着灭火器,佐伯却上前接了过来。
“你先走。”
“那这个呢?”
“给我。”
司机迟疑了一下,随即弯腰跨过卷帘门。最后那名年轻职员仍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课长,我们一起走!”
“你先出去。”
“可是——”
车顶传来一声沉重的凹陷声。怪物已经爬到一半。
佐伯抓住年轻人的后背,将他朝出口用力一推。
“出去!”
年轻人踉跄着冲过卷帘门,立刻被外面的人抓住手臂。他站稳以后回头喊了一声:“课长!”
停车场里只剩下佐伯。
卷帘门已经升到胸口,只需低一下头便能跨出去。他一只脚迈到门外,看见坡道上的人正在拼命朝街面跑。
最前面的几个已经快到出口,后面的人却拉开了距离。总务的女职员裙子撕掉一块,刚才钻门时膝盖也擦出了血,被两个同事一左一右架着;另一个年轻员工只剩一只鞋,跑起来一瘸一拐。再后面还有人时不时回头,显然直到此刻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真的能逃出去。
身后的金属忽然彻底塌了。
佐伯回过头。
怪物踩穿了轿车车顶,从变形的车身上一跃而下,重新伏低身体。
这个姿势他已经看过几次了。每次冲刺以前,它都会先这样把重心压低。
从卷帘门到街面还有一段上坡。
按照刚才表现出来的速度,它追得上。
佐伯的目光扫过停车场。笼车已经散架,顶部掉落的检修板和管道也被挣脱,横在车道中的汽车正在它身后慢慢失去最后一点阻碍作用。110已经接通,警察正在赶来,卷帘门也完全打开了逃生路线。
他们已经做完了几乎所有能够做的事。
坡道上的人仍然需要一点时间。
几十秒就够。
怪物向前迈了一步。
佐伯手里的灭火器很沉。他忽然想起涩谷的那一刀。
腹部被刺穿以后,疼痛来得比想象中迟。最初只有一阵冷,接着力气一点点从四肢流走,周围的人声变得越来越远,最后连自己的身体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里慢慢抽离。
那段记忆保存得过于完整。
死过一次没有教会他怎样习惯死亡。此刻怪物就在几十米外,右手仍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一下又一下撞着胸腔,身体比任何思想都更清楚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坡道上传来年轻人的喊声。
“课长!快出来!”
佐伯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几个人还在跑。
他当然可以走。已经报警,已经打开出口,也已经留到了最后。任何公司规章、劳动合同或者常识都不会要求一个营业课长留下来对付这种东西。客户、订单、报价、营业目标,还有年轻职员出了纰漏以后多替他们确认一次,这些才是佐伯这些年真正负责的工作。
至于怪物袭击,东洋精密电子的人事制度还没有发展到替它设置责任部门的程度。
怪物再度压低身体。
佐伯咬了咬牙,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课长!”
坡道上的喊声陡然变了调。
佐伯握住灭火器喷管,拔掉保险销。金属销从手指间脱开,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怪物抬起头,视线终于从坡道上的人群移到他身上。
右手仍然在抖。
他不知道一具灭火器能挡住这种东西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冲撞落到自己身上时,会先断掉肋骨、手臂还是脊椎。这些问题都没有办法提前确认。
他吸了口气,向怪物冲去。脚落下去的一瞬间,水泥地面的触感突然改变了。
海风从破窗吹进仓库。
佐伯站在原地,好几秒后才重新适应眼前的景象。
地下停车场已经消失。怪物、奔逃的员工、卷帘门,以及坡道上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全都留在刚才那个幻境里。脚下恢复成仓库粗糙的水泥地,折叠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墙边堆着他们带来的饮料、急救箱和几个装杂物的纸箱。
现实中的这些东西安静得近乎过分。四个人刚刚各自在幻境里经历了一场足以决定生死的事情,仓库里的纸箱甚至没有因此歪上一点。
佐伯低下头。
黑色已经覆盖全身,从脚、腿、腰腹一直延伸到胸口和双臂。甲片随着动作自然错开,关节活动丝毫不受妨碍。他抬起手,握拳,又慢慢松开。
和大阪时一样。
“佐伯先生。”
成濑已经从折叠椅旁站了起来。她身上同样覆盖着黑甲。更远处,里奈正在检查自己的手臂和肩膀,神谷则低头看着双腿,试着将重心向前移。
“神谷,先别走动。”
小白及时叫住了他。
神谷停下来,看向她。
“先在原地活动。你们现在的力量和原来的身体不在一个尺度上,距离感也可能跟着变。”
这提醒很有必要。大阪第一次穿上黑甲时,他们每个人都花过时间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神谷尤其吃过距离判断的亏。他当时一步跨得比预想中远得多,险些在怪物动手以前自己先摔出去。那次周围有独眼巨人、狮鹫,还有一条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的大阪街道,偶尔多踩坏一块地面很难成为最值得追究的问题。
今天的环境文明得多,也麻烦得多。
这栋仓库是借来的。
仓库主人同意他们使用场地时,大概只默认了人、桌椅和一些普通器材出现在这里。墙壁、屋顶和承重柱依旧属于不宜随便损坏的固定资产。超自然现象可以留待学者慢慢定义,弄坏别人财产以后需要赔偿,却是现代社会早已解决得相当完善的问题。
四个人因此只在原地缓慢活动。
里奈先转了转肩膀,又反复握了几次拳,随后抬头说道:“力量感也和大阪那时候差不多。动作起来没有卡住的地方。”
“我这边也是。”成濑活动着十根手指,又试着弯曲手腕,“身体好像还记得怎么用。”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记得比我休假以后回公司时的电脑密码还牢。”
里奈也跟着笑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总务职员拿公司电脑密码来衡量神秘装甲的恢复程度,确实谈不上庄严。不过人活到二十八岁,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日常参照物。几天之内死过一次、瘫痪过一次,又见过神和怪物,也没有理由让电脑密码、加班申请、租金和冰箱里的剩菜集体退出人生。
等大家检查得差不多,里奈转向小白。
“这样的话,至少现实里重新穿上黑甲这件事已经能确定了吧?我们四个都成功了。”
“这一项可以确定。”小白点点头,“至于黑甲为什么会再次出现,现在的信息还不够。”
四个人刚才分别经历了不同的幻境,连具体内容都还没来得及交换。现阶段最可靠的记录只有一条:四个人都在幻境结束后重新完成了着装。
佐伯很喜欢这个处理顺序。
他在公司里见过另一种顺序。原因还没调查清楚,会议资料上已经先出现了“沟通不足”“责任意识”“流程改善”之类的标题。标题一经确定,制作资料的人便可以继续填写现状、原因、对策和预期效果,整件事很快就会拥有整齐的编号、箭头和四个颜色统一的方框。现实里的问题是否打算按照PowerPoint的顺序接受解决,通常不会获邀参加会议。
小白目前至少还没有要求他们在证据不足的时候完成原因分析。
佐伯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甲。
幻境最后的情景仍很清楚。员工们从卷帘门下面一个个逃出去,他自己已经站在出口边,随后又转回停车场,朝那头怪物走去。
黑甲就在那个时候覆盖了身体。
可以用责任、勇气、战意来解释,也可以继续寻找更准确的共同条件。佐伯暂时没有急着替自己的行为命名。反正另外三个人的经历还没说,把事实放到一起以后再讨论,至少比先定结论再找理由省事。
神谷忽然抬起右臂,看着自己的手甲。
“装甲已经回来了。那武器呢?大阪的时候,刀也是跟着黑甲一起出现的。”
小白往旁边退了两步,给他留出足够空间。
“可以试。不过先只让它出现,别挥。这里地方不够,也不知道现在的力量会把东西打成什么样。”
神谷点点头,将右手抬到身前。
黑色从手甲表面向外延伸。
整个过程没有光,也没有声音。握柄最先成形,接着是护手,最后是修长的刀身。几秒之后,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已经完整落在神谷掌中。
他握稳刀柄,先调整手腕,再缓慢改变站姿,刀尖始终朝着地面。
七年剑道留下的习惯终于碰上了一个相当适合发挥作用的场合。面对一柄来历、材质和极限强度全部不明的武器,他首先确认重量、重心和握感,附近那些很适合拿来试刀的柱子和墙壁则幸运地暂时保住了完整。
里奈走近两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神谷君,怎么样?跟大阪那把一样吗?”
神谷仔细感受了一会儿,又看过刀身。
“差不多。重量和重心都没感觉到变化,握起来也一样。”
“先保持这个状态。”小白说,“等佐伯先生也确认完,再试怎么把武器收回去。挥砍和射击都放到别的场地。”
几个人于是一起看向佐伯。
大阪时已经确认过的个人武器只有两种。神谷拥有刀,佐伯拥有枪。前者已经成功重现,接下来轮到后者。
佐伯抬起右手。
几秒过去,手甲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变化。
他放低手臂,回忆了一会儿,说道:“大阪那次,我其实没有想过枪具体应该是什么样子。”
神谷转头看他。
“那时候狮鹫在天上,我的腿动不了,左眼也看不见。你能接近它,里奈也追得上去,我只能留在原地。我当时想的事情很简单——得有办法从这里打到它。”
小白听完便说:“那就按当时的想法再来一次。先别管武器的形状,只想你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佐伯重新抬起手,手掌心忽然沉了下来。黑色结构从手甲向外生长,先形成握把和扳机护圈,随后枪身迅速延伸。几秒钟以后,一把和大阪时完全相同的黑色手枪已经握在他手中。
既然过去的条件能够重现,那么接下来便可以试一点新的东西。
他把注意力转到左手。
一把可以越过距离。
如果还需要第二把呢?
左手的黑甲立刻出现变化。
黑色结构沿着掌缘向外生长,几秒之后,第二把手枪也完整落在掌中。
这一次,连小白都向前走近了一些。
佐伯将两支枪的枪口都压向地面,食指离开扳机护圈,随后看向其他人。
“数量可以增加。大阪只有一把,现在能同时出现两把。”
大阪的佐伯只使用过一把枪,如今黑甲接受了新的需求,并没有把过去的状态机械地完整复制回来。至于这种变化能够到什么程度,要用什么作为限制,需要更多测试才能知道。
“今天先做到这里。”小白很快作出决定,“先确认刀和枪能不能收回,再试一次重新叫出来。射击、挥刀、力量上限这些项目换场地以后再进行。”
佐伯点头,将两支枪都保持朝下。
这栋仓库的使用许可里显然没有“用未知枪械测试墙体强度”这一项。枪从谁的手上长出来,对于维修公司和仓库主人而言大概都不构成免除费用的理由。
神谷也将长刀垂到身侧。
于是几个人开始研究怎样把武器收回去。
比起让黑刀凭空出现、让两把黑枪从装甲里生长出来,这项工作听上去确实缺少一些传奇色彩,却没有人觉得它可以省略。
人类花了很长时间制造越来越有效的武器,也花了同样漫长的时间研究怎样保管武器、限制武器,以及怎样降低持有武器的人误伤自己和旁人的概率。黑甲把武器直接交到了他们手里,同时省略了枪柜、刀鞘、许可证、操作手册和绝大部分安全程序。
剩下的那些程序,只能由他们自己一点点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