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集训结束后的第三天,神谷悠斗在五点四十分起了床。
他特意不开顶灯,借着窗外已经泛白的天光换好衣服。父母的房门还关着,老社宅的隔音只能说对得起它建成的年代。神谷要是在这种时间把玄关柜门摔响,母亲不用闹钟也能准时醒来。
书包和剑袋昨晚已经放在玄关边。竹刀袋靠着墙,占去本来就不宽敞的过道一角;旁边摆着晨跑用的运动鞋,还有一双专门遮住手部黑甲的薄手套。
神谷一家住在新宿区。这个地址写在纸面上颇有几分都市中心居民的体面,实际生活则由楼龄、房间面积和父亲公司的社宅制度决定。不动产价格很高,厨房里同时站两个人照样会互相挡路。对神谷本人来说,“住在新宿”主要意味着去哪里都不算太远,以及家里玄关永远没有足够地方摆他的剑袋。
他坐下来穿鞋,确认外套袖口足够长,才让手掌和脚部浮出黑色甲胄。经过几天反复尝试,局部召唤已经顺手许多。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训练上,黑色结构便沿皮肤迅速生成,再被手套、运动鞋和长裤遮去大半。
从外表看,他只是个在八月清晨穿得稍微多了一点的高中生。神谷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拥有来历不明的超常力量以后,怎样让邻居看不出来自己正在使用它,也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轻轻关门下楼,沿户山一带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向公园跑去。
第三天的训练目标很明确。小白第一次安排晨跑时,已经把理由讲得很清楚。
“你这几天先练控制,速度放在后面。”那天在仓库外,小白看着他脚上的黑甲,“黑甲已经给了你足够的速度。你以前练剑道形成的身体感觉,现在全得重新校准。”
神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具体怎么练?”
“步幅、速度、节奏。你以前觉得两步能到的位置,现在可能半步就冲过去了;以前觉得来得及停,现在身体可能已经撞上去了。”小白说道,“所以你要练到想快的时候能快起来,想慢的时候能收回来,想停的时候真的停得住。先把身体重新变成你自己的。”
最后一句让神谷稍微认真了些。
大阪以后,他已经发现了黑甲带来的另一个问题。力量突然增长,原有经验却不会跟着一起变化。七年剑道练出来的间合、踏步和反应,全都建立在过去那具身体上。如今一步能跨出的距离、发力后的速度都变了,那些经验也得重新校准。
“这确实麻烦多了。”
“力量越大,控制不好时惹出来的麻烦也越大。”小白说,“先练吧。跑得快很容易,能停住才有用。”
都立户山公园箱根山地区已经有了晨练的人。八月清晨带着湿意,树荫下比街边凉一些,跑起来仍然很快就会出汗。神谷沿熟悉的园路向前,把速度压在普通晨跑者能够接受的范围。
前面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灰色运动服,步频稳定,跑得相当不错。
神谷跟了十几秒,心里渐渐生出一点不舒服。
原因完全在他自己。他明明知道,只要脚下稍微认真一点,一瞬间就能超过对方。练了七年剑道,正式比赛虽然谈不上全国级成绩,总体上一直赢多输少。能够赢的时候主动留在别人后面,对十七岁的神谷来说需要一点额外意志力。
他忍了半圈。
灰衣男人越跑越远。
神谷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压住了脚下的力量。这大概也算训练。至少今天没有为了超过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参赛的晨跑者,在公园监控里留下需要第三方解释的影像。
黑甲在其他方面的用途,则更容易引起他的兴趣。
能够稳定召唤足甲以后,他很快发现,这东西用来通学实在太方便。
从户山去港区高轮,平常要步行、坐地铁、换乘,再走到学校。东京公共交通的效率已经足以让许多城市羡慕,它的设计者当然只需要考虑普通人的移动能力,没有义务预先为某个突然拥有超常腿力的高中生准备专用路线。
神谷只好自己准备。
过去两天里,他认真研究过地图,也亲自跑过几次。哪些住宅小巷清晨人少,哪些停车场后侧有建筑遮挡,哪里必须从行人面前正常走过去,哪家便利店门口六点以后一定有人,甚至哪些地方有固定摄像头,他记得比几道英语语法还牢。
在神谷本人的分类里,这叫“黑甲实地控制训练”。
如果小白知道了,多半会承认训练内容本身有效,然后对实际用途保留意见。
神谷又跑过一个弯,正准备开始今天第二组短距离加速,侧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像鞋底急促擦过砂土地面,又像有人撞到了低矮的护栏。声音很快被树叶和远处车辆的动静盖过去,他继续向前跑了十几米。清晨的公园里什么人都有,遛狗的老人、通宵后还没回家的年轻人、早起散步的人,都可能弄出一些无法从声音判断来由的动静。
接着,女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很短,刚从喉咙里出来就断了。
神谷慢下脚步,回头望向刚才经过的林木。园路在那里拐了一道弯,旁边有一小块被树干和灌木遮住的空间。之前那个灰衣晨跑者已经消失在远处,附近暂时看不到其他人。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回去。
最先想到的是情侣争执或者醉酒后的冲突。成年人之间的麻烦,十七岁的高中生直接闯进去往往只会增加一个当事人。父母和学校过去讲过很多次,遇到危险先报警,别逞英雄。
问题在于,他得先知道发生了什么。
神谷放轻脚步,从树木间靠近几步。男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紧接着传来女人急促的呼吸和挣扎声。他再往前一步,视野终于穿过树木。
一个年轻女人被压在地上,衣服已经被扯乱。她一只手死死抓着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推着他的肩膀,膝盖不断往上撞,从头到尾都在反抗。男人压着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锋贴得很近,嘴里不断让她安静。
刀不算很长。
到这里已经没有研究长度的必要了。
神谷停下脚步。先前那些关于情侣争执、醉酒冲突的解释全部失效。女人又挣了一下,男人将刀逼到她脸侧。
神谷咽了口唾沫。
练剑道的十七岁男生,大多想象过“如果在街上遇到坏人怎么办”这种问题。漫画里想过,电影里想过,训练结束和同学胡扯时说不定也谈过。少年时代很多关于勇气的想象都有一个相当便利的前提:事情发生在想象里,危险也会在想象结束时消失。
今天没有这个便利条件。
神谷往前走了一步。
“喂,你先停手。”
男人猛地回头。女人也看见了他,身体随即绷得更紧。刚才压住她的是一个陌生男人,如今树林里又走出第二个。她看着神谷,眼里的戒备并没有因为他的年龄减轻多少。
神谷停在几米之外。
“我已经看见了。把刀放下,离开她。你现在停下来,事情至少不会继续往下走。”
男人上下打量他两眼。
运动服,年轻的脸,声音里也藏不住紧张。哪怕神谷个子不矮,十七岁毕竟还是十七岁。
“滚开。”
男人稍微站起身,把刀转向神谷。
“少管闲事。再过来我就捅你。”
神谷的心跳明显快了。他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对方握刀的手。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拿着刀。我今天既然看见,就不可能当没发生过。把刀扔掉,不然我就动手了。”
男人盯着他,又看了一眼后面的女人。
一个紧张的高中生突然闯进来,在他看来仍然只是多了一点麻烦。手里的刀足以让绝大多数路人退开,他很快沿着这个判断采取了行动。
他松开女人,朝神谷冲了过来。
神谷同时移动。
足甲发力的一刻,他先意识到自己的速度又超过了预想。身体一下离开原位,刀锋从左侧划过,他已经抢进男人身前,距离比按照旧经验判断的还要近。
七年剑道训练让身体先于思考作出了选择。
对手挥空,攻击机会就在眼前。
神谷的右拳已经出去。
黑甲覆盖的拳头直奔男人侧脸。直到拳锋逼近,他才真正看清那张脸。
一张普通人的脸。
大阪战场上的敌人拥有厚重的骨骼、甲壳,或者完全无法按人类常识衡量的身体。面对那些东西,神谷一直想的是怎样把力量更完整地送进去。眼前这个男人的头骨和任何普通人一样。
神谷不知道这一拳真正打实会有什么结果。
这个“不知道”让他猛地收力。
肩膀和手臂强行向侧面扭开,拳头擦过男人脸侧。动作已经发动以后再改变轨迹,身体顿时失去了一瞬平衡。男人抓住这个空隙,刀反手送了过来。
神谷猛然后撤。
刀尖划过套头衫前侧。
布料裂开的触感先传到身上。他连退两步,低头确认了一眼,皮肤完好,衣服前面却已经多了一道口子。
冷汗从后背一下冒出来。
再慢一点,结果就不会只是一件衣服。
神谷重新抬头。刚才那点依靠黑甲产生的自信已经收了大半。
剑道比赛里,对手再强,输掉一本、两本也就结束了。裁判会喊停,比赛以后双方仍然能够完整走出场地。这里的一次误判却可能把人送进医院,严重一些,连送医院的余地也不会留下。
男人第二次挥刀。
神谷抢先侧移,足甲将一步的距离迅速拉开。他避开刀锋,左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手上刚一发力,男人整条手臂便被扯向一侧,上半身也跟着失去重心,嘴里发出一声痛叫。
神谷立刻减轻力量。
男人另一只拳头趁机砸在他肩上。
这一拳算不上重,和大阪遇到过的攻击相比甚至显得轻微,却让神谷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眼前这个人会挣扎,会反击,也会因为自己用力过大而受重伤。神谷一边盯着刀,一边压着自己的手腕和肩膀,把每一次动作都往回收。
过去三天,小白一直要求他练到“想停的时候停得住”。
神谷这时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根本不只是在说晨跑。
他压住男人的手腕,把刀锋带离自己和后面的女人,随后顺着对方挣扎的方向侧身一带。
刀落在地上。
神谷准备把人推开,力量仍然大了一些。男人侧身撞上木质护栏,护栏发出一声闷响,人也跟着摔倒在地。
神谷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没觉得刚才用了多少力。
男人却蜷在地上,好几秒都没能马上爬起来。
第一次穿上完整黑甲时,大家首先感受到的是力量。能跑多快,能跳多远,原来无法撼动的怪物如今可以正面对抗。这些变化直观,也很容易让人兴奋。
真正麻烦的部分往往要等力量用在人身上以后才看得出来。
“我没打算这么重”只能说明出手者的心情,无法减轻别人已经受的伤。
男人终于撑起身体,再次看向神谷时,神情已经变了。刚才那个在他眼里只会碍事的高中生,此刻已经成了一个无法理解的危险。
刀掉在两三米之外。
男人瞥了一眼刀,转身就跑。
神谷愣了一瞬,随即追了出去。
这一次,足甲真正被用在了追赶上。
男人冲出树林,沿园路跑过一个弯。人在恐惧时往往会比平时更愿意调动身体储备,他已经跑得相当快。
越过转角,他抬起头。
神谷站在前面。
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
神谷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场面确实有点帅。
十七岁的少年突然拥有这种力量以后,还要要求他连十七岁的审美趣味一起消失,未免对成长速度提出了过高期待。
男人转身又跑。
神谷叹了口气。
“你别跑了。刀已经掉了,我也没打算继续打你。就在这儿等警察,大家都省点事。”
对方用行动拒绝了这项建议。
神谷再次追上,从后面抓住他的衣服。他记住刚才撞护栏的结果,这次没有摔人,也没有挥拳,只把对方压到地上,手上始终收着力量。
男人拼命挣扎,嘴里开始骂人。
神谷跪住他腰侧,抓着一只手腕,渐渐发现事情比打倒对方更麻烦。
剑道部从来不教怎么安全捆住一个活人。
“你别乱动。”神谷皱着眉,“我现在已经很注意力道了。你一直这么挣,我很难保证每一下都刚刚好。”
男人骂得更难听。
神谷听了几句,火气也上来了。
“你拿刀欺负人的时候不是挺有精神吗?现在知道疼了?”
嘴上发火,手上的力量仍然压着。最后,神谷抽出男人自己的皮带,把两只手勉强绑到背后,又觉得不够保险,干脆把鞋带拆下来,将两边脚踝也系在一起。
他从没学过这方面的技巧,结打得谈不上可靠,过程里男人还挣扎了好几次。好在黑甲提供的力量足够大,至少短时间内对方很难重新站起来。
神谷蹲在那里检查了一遍。
“我建议你别试。现在挣不开,我们两个都轻松。真让你弄开了,我还得再抓一次。”
男人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神谷觉得对方应该听懂了。
他站起来,这才重新看向刚才的女人。
她靠在树旁,已经尽量整理好被扯乱的衣服,手臂上有几处擦伤,手指还在发抖。神谷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肩膀立刻缩紧。
他随即停住。
刚才这个高中生表现出的速度和力量,同样超出了普通人的经验。女人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地上的男人,又很快移回来,戒备仍然清楚地留在脸上。
神谷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这边,不过去。刀在那边,离他已经很远了。”他指了指树林边,“你的手机还在吗?先报警,让警察过来。你身上有没有别的伤,我也看不出来,最好让救护那边一起确认。”
女人盯着他一会儿,低头摸自己的口袋。
手机不见了。
神谷回头找了一圈,很快在草丛旁发现屏幕已经裂开的手机。他捡起来,放到靠近女人的一张长椅旁,再退回原来的距离。
“还能亮。你自己拿吧,我在这里看着他。”
女人这次点了头。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手指抖得厉害,第一次没能顺利拨出号码,第二次才接通110。
电话另一头开始询问。
她最初说得很乱,地点重复了两遍,呼吸也一直没能平稳下来。接线员不断确认,她才一点点把“户山公园”“有人持刀”“受到袭击”“犯人还在现场”这些事实说明清楚。
最后,她停顿了一下。
“已经有人把他抓住了。是……一个学生。”
她抬头看了神谷一眼。
神谷听见她已经能够正常回答接线员的问题,肩膀终于稍微松下来。
接下来会有警察到场,刀具会被收走,受害人需要接受医疗检查和正式询问,嫌疑人也会被控制并带走。东京每天维持着数量庞大的警察、医院、交通、通信和行政系统,绝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有在需要它们的时候才会真正意识到这些系统的存在。
此刻,110接线员已经记下了地点。
这对神谷来说已经足够。
女人正在回答事发时间,他也顺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六点五十八。
刚刚还在面对持刀犯人的脸,一下变了。
“糟了。”
女人愣住。
电话另一边似乎也问了句什么。
神谷已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警察知道具体位置了吧?他们会直接过来?”
女人显然还没跟上话题变化,迟疑着点头。
“嗯……知道了。”
神谷又看了一眼被绑住的男人,确认刀仍然躺在远处。
“那就行。他一时半会儿跑不了。你先离他远一点,等警察到了再过去。”
女人这才发现他准备离开。
“等等,你要去哪?”
“上学。”
神谷答得理所当然。
这次连她都明显怔住了。
“可是警察——”
“他们马上就来了吧?”
神谷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就这么离开至少应该留下点信息。
“我叫神谷,神谷悠斗。警察真要找我,你把名字告诉他们就行。”
十七岁的配合意识暂时只覆盖到了姓名。电话、住址、学校这些项目,还没有进入他的主动申报范围。
女人还想再说什么,神谷已经转身跑了。
“等等!”
他回头挥了挥手。
“你别靠近他!警察到了以后再说!”
随后消失在园路另一端。
在神谷自己的判断里,事情已经处理得相当完整:人救下来了,犯人绑住了,刀也离开了犯人的手,110知道地址,之后自然会有人接手。
东京警方对此大概还会有更多意见。
毕竟一件刑事案件真正处理下去,需要的口供和手续通常比十七岁少年想象得多。神谷今天先完成了见义勇为,剩下的社会教育以后还有机会补上。
他一路跑回社宅,开门时已经顾不上清晨的安静。
母亲正在厨房。
“悠斗?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
“妈,我今天来不及吃早饭了!”
神谷一边说,一边脱掉被刀划破的套头衫。低头看到裂口,他才意识到这件衣服不能随手扔在玄关,赶紧卷起来塞进自己的房间。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你衣服怎么了?”
“跑步的时候刮到了。”
从纯粹的物理结果看,这句话没有明显错误。十七岁的人在不想让父母担心时,很容易迅速掌握一种灵活的事实表述方法。
神谷用毛巾胡乱擦了脸和脖子,换上制服,抓起书包和剑袋。
母亲看了一眼时间。
“你现在去车站也很赶吧?早饭至少带个面包。”
“我路上买!”
“你背着剑袋怎么在路上吃?”
“到学校再说!”
门关上了。
神谷下楼以后直接绕开早稻田站。
按照正常通学路线,现在基本已经没有准时到校的可能。
他穿过一个路口,钻进前两天确认过的住宅小巷。两侧都是围墙,这个时间很少有人经过。神谷先看前后,又抬头扫了一眼附近窗户,足部的黑甲迅速覆盖下来。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向前窜出去。
这套路线是他前两天最得意的研究成果。
僻静路段提高输出;接近人多的街道前提前减速;商业区和车站附近老实走路;进入建筑遮挡的小路以后再次加速。神谷甚至记住了几处固定摄像头的位置。现代城市的监控系统原本承担治安、管理和事后追查,现在又多出了一项它自己并不知道的用途——帮助一名高中生规划超能力通学路线。
神谷背着书包和剑袋,在几段无人小路间高速穿行。看到人影便提前减速,恢复成普通高中生匆忙赶路的样子;拐进下一段空巷,足甲再次把他向前推出。
一路真正需要精神的是控制。
什么时候能快,什么时候必须慢,离路口还有多远就该开始收力。这条秘密通学路线阴差阳错地把小白布置的训练内容完整用上了。
神谷暂时不打算向小白汇报这项训练成果。
来到学校附近时,时间居然还剩下一点。
他在最后一条僻静小路里解除黑甲,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把制服领子和一路被风吹歪的剑袋重新整理好。确认自己看上去只是个晨练后出汗比较多的高中生,他才正常走出街角。
校门还开着。
同剑道部的学生正好从另一边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神谷,你今天怎么像刚跑完十公里?不是说早上自己练一下再来吗?”
“我就是练了一下。”神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今天状态比较好,多跑了点。”
这个解释单独拿出来谈不上特别可信。剑道部却是一个经常有人主动给自己增加体力负担的地方,对方想了一下,居然接受了。
直到进了部室,把书包塞进柜子,开始换稽古服,神谷的脑子才终于从“赶上了”这个目标里空出来。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情。
那个女人见过他。
警察会到现场。
周围大概还有监控。
自己留下的个人资料只有一句“我叫神谷悠斗”。
旁边同学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毕竟自己救了人。
警察真要找,总能找到。
应该没事吧。
十七岁的人很擅长把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交给未来的自己,而且通常真心相信未来的自己会处理得很好。成年人比较少拥有这种乐观,大抵是因为他们已经和未来的自己合作过很多次,彼此评价都不算特别高。
神谷目前还没有这种经验。
于是他去参加上午的稽古。
至于新宿警方几个小时之后,会对那个“自称神谷悠斗、制服持刀嫌疑人以后赶着去上学的高中生”产生多大的兴趣,已经属于另一套社会系统的工作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