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上次用过的仓库。桃小白带来了一袋软球、两副护目用具，还有几件防止练习时磕碰的软质装备。
里奈换了方便活动的衣服，蹲在旁边翻那袋软球；成濑香织把外套叠好放到一边，只穿简单的T恤和运动长裤。
这些东西怎么看都缺少“神之斗士突击特训”该有的气势。不过现实中的基础训练很少考虑观赏性。体育、消防、急救以及许多职业训练都由重复和不起眼的器材组成，人类真正依靠这些东西活命时，也通常没有背景音乐配合。
小白等两人站好，先把训练内容说明白。
“今天的目标是反应补习。大阪的时候我注意过，你们遇到东西突然打到脸附近，很容易闭眼或者把头转开。”
成濑点了一下头。里奈则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已经预感到今天不会有什么很有成就感的训练项目。
小白继续说道：“人会保护眼睛，这种反应很正常。麻烦在后面。眼睛一闭，第一下之后发生什么就全看不到，对方接下来从哪边来，自己退到了什么地方，旁边还有没有其他东西，都没法判断。大阪那几次，你们靠黑甲硬吃过不少攻击，以后得少挨一点。”
成濑看向地上的软球。
“所以今天先练看清攻击。哪怕没躲开，也得知道它从哪里过来？”
“对。能看见以后才有判断，能判断以后才谈得上躲和挡。”小白说，“你连自己怎么挨打都不知道，学多少动作都接不上。”
里奈听懂了，还是觉得这个目标听上去有些朴素。
“可我知道这是软球，又打不伤人，应该不会真的闭眼吧？”
“身体不一定先征求你的意见。”小白拿起一个黄色软球，“你试一次。第一轮不用躲，也不用挡，站着看球过来。我帮你看什么时候开始闭眼，头有没有转。”
里奈走到指定位置，深吸一口气，盯着小白手里的球。
“来吧。”
小白等她站稳，正常把球抛了过去。
球刚离手，里奈已经闭上眼睛，肩膀也跟着缩了一下。软球从左侧飞过，落地后滚出去一段。
她重新睁眼，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么早？”
“我手刚动你就开始闭了。头也一起往旁边偏。”小白把球捡回来，“真有第二下接过来，等你重新睁眼，对方可能已经换位置了。”
里奈皱起眉。
“再来。”
第二球坚持得久一些，快到面前时，她还是偏开了脸。
“已经比刚才好一点了。别一直想着‘绝对不能闭眼’，你越盯着这件事，反应动作越容易失控。正常看球就行，能看到哪里算哪里。”
后面的进展并不整齐。
有一球里奈几乎从头看到尾，最后一瞬仍然眨了眼；又一球反而闭得更早，气得她马上要求重来。还有一次她确实全程睁着眼，注意力却全放在“看清楚”上，身体站在原地，忘了自己其实还可以动。
软球“啪”地碰上她的额头，轻轻弹开。
里奈条件反射地双手捂住脑门，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当然知道一点也不疼，手却还是捂在那里。身体在这方面一视同仁，无论真正的危险还是海绵软球，只要东西碰到额头，都会先提交一份保护申请。
里奈从手掌下面看着小白。
小白笑了起来。
“嗯。不过这次你全看见了。”
“我现在终于进步到可以亲眼看见自己挨打了。”
那点小怨气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小白走过去捡起球，又伸手在她还捂着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啦好啦，这次真的很好。你知道球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躲。先有这一步，下一步才教得下去。”
她把球塞进里奈手里。
“一会儿换你丢我几个。你站在对面看看我怎么观察球路，什么时候开始动。光听我说，可能还没有自己看一遍直观。”
里奈这才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看掌心里的球。
“我可以认真丢？”
“可以。”
小白看见她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不过你先记得这是示范。”
“我当然记得。”
“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提“报复”两个字。
成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也带着一点笑。小白和里奈认识得久，某些话说到一半，另一方已经知道后半句会落在哪里。成濑和她们相处的时间短得多，眼下却已经足够自在地站在旁边看热闹，然后等轮到自己。
她走到刚才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
“这一轮我也先不躲、不挡？”
“对。我先看看你的第一反应。”
成濑点头。
小白抬手，球飞过去。
成濑几乎立刻把双手抬到脸前，球被前臂挡开。与此同时，她已经把头偏向一侧，眼睛也合上了。
她放下手，看着滚出去的球。
“我是在抬手的时候就闭眼了吧？”
“差不多。你的手挡得挺快，可你自己没看到球怎么被挡开的。”小白解释道，“真正交手可能会连续来两三下，第一下逼你抬手，第二下就换方向。所以挡住一下还不够，眼睛得继续工作。”
成濑低头看着自己的前臂。
“我刚才还觉得自己一直看到了最后。”
“实际早很多。”
“那确实得练。”
她想了想，把两只手自然垂下。
“下一次先把挡的动作拿掉，我只练看。等这个稳定了，再把手加回来。”
“可以。你自己这样拆也行。”
接下来的训练里，成濑控制住双手以后，脸仍然会在球靠近时偏开；有一回成功看住，下一回小白换到稍偏的角度，她又下意识眨了眼。
她平日在公司里处理的问题大多也采用类似顺序。采购数据不对，先找错在哪一栏；会议室缺东西，先确认缺的是设备、资料还是预订；供应商交付出了问题，也得弄清楚货物卡在谁手里。办公室里一句“大家再努力一点”可以顺利结束会议，却很少能让缺少的物品自动出现在桌上。
这些经验当然无法让成濑突然学会格斗。
它们至少让她习惯先找到问题，再继续。
里奈的办法简单得多。
“再来。”
两个人训练的速度其实相差不大，失败以后的节奏却截然不同。
又过了一阵，小白兑现刚才的承诺，和里奈交换位置。
“你来丢。先正常一点，让你看清楚我什么时候判断方向，什么时候开始动。”
里奈拿着球，很认真地点头。
第一球过去，小白只侧了一下头，球便从旁边掠过。
里奈眼睛一下亮了。
“你怎么知道它会从左边过去？”
“你肩膀和手臂动的时候，方向已经差不多出来了。”小白把球捡回来，重新递给她，“我开始时看的是你整个人，球离手以后才跟球。视线不能一开始就锁死在球上。”
“那再来。”
第二球换了角度。
小白退开小半步。
“这次你出手前手腕已经往里收了，所以更明显。”
里奈若有所思。
“那我把动作藏一点。”
“可以试，不过今天主要是让你看，不是考我。”
“我知道。我顺便试一下。”
小白笑了一下，也没拦她。
里奈很快开始研究怎么让自己的动作不那么明显。年轻人学到一个新东西以后，经常会顺手多试两步；其中有些后来被叫作胡闹，有些则会被叫作创造力，区别通常要等结果出来以后才有人负责命名。
成濑站在旁边，看着里奈第二次试着改变出手动作，也笑了起来。
仓库里的训练依旧谈不上威风。大部分时间只是三个女人互相扔软球，和大阪那些巨大怪物相比，甚至显得过分平静。
里奈却已经慢慢抓到了重点。
睁着眼，身体才能持续得到新的信息；看见以后，才有机会做出下一步选择。
再换回原位时，她依然会眨眼，也还是会偶尔偏头，但注意力已经放在球真正从哪里来。
休息时，三个人都出了些汗。
成濑拧上瓶盖，看向小白。
“小白，我有件事情一直想问。主要也是为了下一次。如果我们还会一起进去，我至少得知道怎么判断你的状态。”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大阪以后，有两个地方我一直没想明白。”
小白看着她。
“你问吧。”
“第一个是黑甲。我们几个后来都有，只有你一直没出现过。我之前猜过你可能根本没被算进参赛者，可你又确实进过神之领域。所以你的情况到底是哪一种？召唤不出来，还是一开始就没有？”
“从一开始就没有。”小白回答得很平静，“第一次进去，我身上就没出现黑甲。后来再进去也一样。我自己试过很多次，结果都没变。神为什么这样处理，我也不知道。”
成濑皱了皱眉。
“第一次你和里奈是在一起的吧？”
“在一起。”里奈很自然地接过话，“那时候小白就在我旁边。我们明明一起被卷进去，后来我被送到竞技场，她却没跟过去。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些话绝大部分都是真的。
谎言需要记住自己说过什么。截取真相省心得多，只需要知道在哪里停下。里奈虽然还没把这件事总结成什么人生经验，实践起来已经颇为自然。
她继续说道：“而且我们现在连黑甲的基本规则都还在猜。什么状态下能召出来，为什么每个人的东西不一样，都是回来以后一点点试的。神又没告诉我们所有人一定会得到同一种东西。小白的情况特殊，现在也只能先这么看。”
成濑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神之领域从来没有公开过规则。谁应该得到黑甲，力量为什么会出现差异，参赛者甚至连下一次召唤的时间都不知道。正常组织遇到这种程度的规则不透明，迟早会出现说明会、咨询窗口、责任部门以及一批用于解释为什么暂时无法回答的文件。神之领域显然省略了所有相关编制。
人类只好从结果往回猜。
“这个我能理解。现在也找不到统一标准。”
成濑把水瓶放到身边，接着问道：“那大阪的时候，你徒手打死镰鼬又是怎么回事？那个东西我们穿着黑甲都觉得危险。你能直接跟它打，身体肯定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小白点了下头。
“这部分我也只能确认结果。进过神之领域以后，我的力量、速度和反应都提高了很多，已经超过正常训练能达到的程度。黑甲一直没出现，身体的变化却是真的。原因我现在也只能猜。”
“你觉得是另一种强化？”
“有可能。也可能神对不同的人本来就有不同处理方式。现在谁都说不准。”
里奈在旁边补充道：“她以前当然也会打，不过跟现在完全是两回事。第一次出事以前，她绝对做不到大阪那种程度，这个我可以作证。”
她说完便拿起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
成濑靠着墙想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提出疑问。
“这样就够了。”小白把水瓶放到一边，“神那边的事情现在猜不出结论，我们先练自己能控制的部分。休息完换下一轮，我会从视线边缘扔。你们先找到球，再决定怎么躲。”
里奈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刚才负责示范的球。
“这次我继续丢你？”
小白伸手拿了回来。
“先轮到你自己练。”
里奈明显有些遗憾。
“我刚开始找到感觉。”
“那正好。记住那个感觉，用在躲球上。”
小白推了她一下。
“去吧。”
里奈嘴上还想说什么，脚已经老老实实走回位置。成濑看着她们，也跟着起身。
软球再次从小白手里飞出去。
同一天晚上，佐伯隆之面对的训练问题文明得多。
桌上摆着啤酒、烤串、手机和几碟下酒菜。一个四十二岁的营业课长在工作日晚上和老朋友吃饭，按照劳动合同和一般社会常识，都属于私人时间。
实际执行情况则视客户、上司和部下当天的需要而定。
好在今天没有临时电话。
佐伯按时离开公司，和几个认识多年的CS同好坐到一起。他们平时大多在线上见面，年轻时聊地图、枪法和比赛，年纪渐长以后，群里的内容逐渐混进工作、体检、孩子升学、血压、腰痛和睡眠质量。
任何兴趣社群维持得足够久，成员最后都会发现，游戏只是他们最初认识的原因。二十岁时能够一起熬夜到凌晨的人，到了四十岁以后如果还愿意互相提醒体检日期，关系通常已经比排行榜稳定得多。
“你那个新人后来怎么样了？”戴眼镜的男人随口问佐伯。
“还凑活。”
“我问工作。”
“我也是说工作。下个月评绩效再看。”
桌上响起一阵笑声。
佐伯喝了口啤酒，把关于部下的话题留在那里。公司里谈部下，需要把事实、评价和改善建议分开；私人聚会没有这种格式要求。
一轮关于新版本平衡性的争论结束后，他放下杯子。
“我最近想去试一次生存游戏。你们周末要是有空，一起去怎么样？我第一次去，有熟人一起比较省事。”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戴眼镜的男人先笑了。
“你终于觉得电脑里打枪不过瘾了？我以前叫你，你不是嫌穿一身装备跑来跑去太累吗？”
“以前确实嫌麻烦。”佐伯承认，“在电脑前坐几个小时，第二天最多肩膀僵一点。穿装备跑一天，我得先考虑星期一还能不能正常去客户公司。”
“怎么现在不怕了？”
“所以才想约周六啊。星期天还能恢复一天。”
几个人笑起来，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周末活动安排在哪一天，已经会自然牵涉到腰、膝盖以及星期一早上的社会信用。
十七岁的神谷制定行动计划时考虑监控和迟到；四十二岁的佐伯则会把第二天的肌肉酸痛一起列进条件。年龄增长带来的东西很多，其中有些体现为经验，有些体现为需要提前留出恢复时间。
朋友拿起手机。
“东京近郊场地不少。第一次租枪就行。室内还是森林？”
“都可以。先找规则正规、租装备方便的。”佐伯说道，“护目装备能一起租最好。交通也别太麻烦，我周六不想再开车。”
“你要求还挺完整。”
“第一次去，总得先把能提前确认的确认掉。”
这是佐伯一贯的习惯。
工作里客户要求、成本、交货期限和部门能力经常同时存在，任何一项单独看都很合理，放到一起以后就需要有人把缺口找出来。营业课长做久了以后，很容易养成一个习惯：看到事情少了一步，就顺手把那一步补上。
朋友滑着手机，很快找到一家条件合适的场地。
“这个怎么样？室内，装备能租，初次参加也可以。”
佐伯看了一遍页面。
“交通呢？”
“车站过去有接驳。”
“那就行。”
场地正规，装备和护目都有租赁，交通也解决了。佐伯把手机还回去，没有继续增加问题。
“还有一个。”他说，“我想先不用红点。”
几个人一起看向他。
“为什么？”
“我想练机械瞄具。”佐伯用手简单比了比，“后面的照门、前面的准星，再到目标，视线到底怎么排在一起。我玩了这么多年CS，一直觉得自己多少算会瞄准。可游戏把准星直接画在屏幕中央，实体东西得自己找。我想先把这个最基础的感觉弄清楚。”
戴眼镜的男人放下筷子。
“你最近怎么突然认真成这样？第一次去，先玩开心点不好吗？”
“开心和学一点东西也不冲突。”佐伯笑了笑，“我这个年纪已经不准备跟你们拼反应速度了。至少花一天时间以后，应该知道自己端着东西时到底在看哪里。”
朋友想了想。
“那租枪的时候跟店员说一声呗。机械瞄就机械瞄。”
“嗯。”
话题很快转到该穿什么衣服。
佐伯在CS里最擅长的一直是报点、补位、判断队友漏了哪条路，再在需要的时候把位置补上。年龄增长以后，手指的反应已经比年轻时慢了一些，地图和判断却留了下来。能够提前解决的问题，他习惯提前解决。
这种习惯在公司里通常只能减少加班或者少挨一次客户抱怨。
神之竞技场给出的失败成本高得多。
朋友们很快商量好日期，有人研究租赁装备，有人开始讨论衣服，还有人提前宣布佐伯第一次如果被打得最惨，当天晚饭由他负责。
“为什么是我？”
“新人惩罚。”
“这个理由在公司里一般不能直接写进收费项目。”
“这里又不是公司。”
“那倒也是。”
佐伯笑了一下，也没继续争。
私人聚会省去了审批流程，同时也不会专门设置申诉部门。这一点通常利大于弊。
他拿出手机，把时间记进日历。
屏幕上已经排着下周的客户拜访、部门会议、月度销售资料的内部期限，还有一次牙医预约。现在，星期六又多出一条“生存游戏”。
手机日历对人生向来一视同仁。
工作、补牙、朋友聚会，以及为了下一次可能出现的怪物而进行的准备，只要占用同一小时，最后都会显示成差不多大小的方框。
其他人继续讨论场地。
佐伯低头看着新建的日程，脑子里想的却是那把黑枪。
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他能够朝怪物开火，一部分靠过去玩射击游戏积累下来的空间意识，另一部分则只能归入当时来不及分析的运气。
之后他认真回想过很多次。
自己当时真的会射击吗？
游戏里的准星永远位于屏幕中央。玩家可以移动，可以紧张，可以做错判断，界面至少始终忠实地告诉他哪里是正中。
真正把东西端在手里以后，这项服务消失了。
眼睛、照门、准星、目标，需要自己重新建立关系。
至于真正枪械的后坐力、弹道、装填、故障处理，以及人在生命危险下还能维持多少动作精度，那已经是另外一整套知识。佐伯玩过多年射击游戏，对这些东西依然一窍不通。
四十二岁以后，承认自己不会某件事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么困难。职场上尤其如此。一个人越早承认自己缺哪一块，通常越容易在问题真正扩大之前找到能补上的人。
眼下没有别人替他补。
所以他先从机械瞄具开始。
生存游戏能够教他的东西有限，第一天甚至很可能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熟悉装备和规则上。佐伯对此没有意见。
下次黑箱如果仍然给他一把枪，他只希望自己端起来时，至少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那就周六？”朋友问。
佐伯再次看了一眼日历。
星期六目前确实空着。
对于长期在公司工作的人而言，“目前”是描述未来私人时间时很实用的限定词。它表达了计划，也给现实保留了修改权。
“周六可以。”
“我发咱们邮件群里。”
手机很快响了一声。
佐伯确认时间和地点，把邮件也保存下来。
日期、地点、参加者和装备来源都有了，这项计划便算落实。剩下的问题到了现场再处理。
佐伯对这种状态很熟悉。
现实里的准备大多只能一次解决一个问题。客户项目如此，周末活动如此，面对神之领域时也没有突然出现万能办法。
能补上的地方先补上。
神之领域至今没有公布下一次召唤时间。
它不提供课程表，不说明考试范围，也不提前确认参加者的私人安排。神谷第二天要上课，成濑平日要工作，佐伯下周还有客户拜访，这些都属于人类自己的事务。
神显然对此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