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进入下旬以后,桃园里奈花了三天时间,才重新习惯早晨六点半的闹钟。这多少有些令人丧气。
严格来说,暑假还没有结束。学校的正式课程仍要等到九月,校历上也还留着十来天足以让学生对“假期”两个字保持最后一点感情。不过对于参加暑假讲习的高二学生而言,这种区别主要存在于行政文件上。早晨照样要起床,制服照样要穿,电车照样要挤,到了学校以后还得在盛夏的阳光下走过操场,再进入已经开足冷气的教室听两个小时数学和英语。
几个星期以前,里奈还在大阪街头和几米高的怪物拼命,亲眼看着有人断腿、有人失明,也看着成濑香织因为脊柱受伤躺在地上,连四肢都失去了知觉。照一般故事的安排,一个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回到日常生活以后,总应该产生一点足以称为人生转折的变化,至少也该获得某种能够抵消早起、补习和暑假作业痛苦的精神觉悟。
里奈目前还没有得到这种恩惠。
至少到目前为止,日本的学校教育还没有建立一套针对“学生被未知神祇临时召唤,并参加原因不明的异界战斗”的暑假讲习免除制度,所以里奈还是得去学校。
东京的八月也没有因为暑假已经进入尾声便表现出多少收敛。下午讲习结束时,太阳仍然把校舍外墙晒得发亮,柏油路储存了一上午的热量,从校门走到车站的短短一段路也足以让人开始怀念教室里的冷气。蝉声依然吵得很有盛夏的自信,商店门口还挂着刨冰和夏季限定饮料的广告,只有天黑的时间已经比七月底悄悄早了一点。
暑假就是在这种时候开始显出余额不足的迹象。
它明明还在,日历上也仍然属于八月,可补习、部活、约好的训练和逐渐逼近的开学日,已经一点一点把原本空出来的时间重新占了回去。等到学生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剩下的日子通常已经不太够用了。
那天晚上,里奈一个人在家。
晚饭已经吃过,洗好的校服挂在阳台内侧。她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坐在客厅里吹头发,茶几上摊着第二天要交的英语练习册,还剩两页没有写完。手机里躺着几条没看的消息,其中一条和小白今晚参加的义演有关。
那场活动早在第一次召唤以前便定下来了。过去几个星期,小白已经因为各种事情调整过不少工作,可谁也不能把自己的生活无限期停在那里。神之领域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下一次会召来谁、这种事情究竟还会持续多久,他们全都没有答案。要是因此停止上班、上学和正常出门,神之领域甚至不必再次召唤,就足以把他们剩下的人生一起没收。
于是小白今晚照常参加义演,佐伯照常工作,神谷也不可能每天守着所有人。成濑第二天还得上班。至于里奈,她今晚原本最大的烦恼只是英语练习册还有两页。
她关掉吹风机,电机的嗡鸣随之停止,客厅里一下安静许多。窗外还有几声零落的蝉鸣,已经比半个月前稀疏,像夏天退到城市某个角落以后,仍留下了一点不肯彻底散去的声音。
里奈用手指拢了拢半干的头发,伸手准备去拿手机。就在手伸到茶几上方时,桌沿忽然在视野里倾斜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去扶桌子,动作做到一半便停住了。
茶几稳稳地待在原处,倾斜的是她的视野。
身体比意识更快认出了这种感觉。胃部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窗外的虫鸣迅速远去,客厅灯光也像忽然隔在了一层水后面。里奈一把抓紧茶几边缘,脸色已经变了。
“……不会又来吧。”
屋里当然没人回答。
她猛地去抓手机,脑中甚至还没来得及决定电话应该打给谁。小白正在义演现场,佐伯、神谷和成濑散在东京各处。就算电话真的接通,她也很难在几秒钟里把眼前的情况说清楚。
指尖刚刚碰到手机,视野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留在耳边的,是窗外那几声渐稀的蝉鸣。
随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第二次进入神之领域,里奈已经省去了第一次那种确认自己究竟死没死的过程。脚下重新出现实感以后,她首先去找身边的人。
佐伯在那里,神谷也在,成濑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里奈把周围迅速看了一遍,又数了一次,心里随即沉下去。
成濑显然也在做同样的事。
“还是四个人?小白没有过来?”
“目前看来是这样。”
佐伯答得很快,视线却重新绕着没有边界的纯白空间扫了一圈。四十二岁的营业课长当然不会在四个人这种数量上数错,但这并不妨碍他希望自己刚才真的漏掉一个。
“小白今天在参加义演,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现场。”里奈解释。
“我知道,下午新闻里还提到了。”神谷一直望着四周,神色明显不太好看,“我原来还以为这种事多少有点规律。至少别专挑大家有事的时候来。”
成濑仍旧看着四周:“会不会只是晚一点?上一次大家也没有一直——”
她说到一半便停下来。
他们没有任何依据可以证明小白只是迟到。
就在这时,纯白空间里响起了圣歌。
旋律没有可以辨认的来源,仿佛从整个空间同时传来。庄严、空灵,和他们上一次听见时没有区别。
几个人很快安静下来。
里奈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开始传送了。”
神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边缘正在白光里逐渐变得透明。
“又是这首。”
成濑也抬起手确认了一下:“至少这个流程还算固定。”
圣歌越来越清晰。
上一次听见它的时候,里奈还不知道音乐结束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现在她至少已经知道,等这段庄严得近乎神圣的旋律走到尽头,他们便会被送往某个真正需要战斗的地方。
白光迅速覆盖四周。
佐伯、神谷和成濑的轮廓逐渐淡去,里奈脚下的实感也随之消失。圣歌仍贴在耳边,直到纯白彻底吞没视野,才连同神之领域一起向远处退去。
冷风紧接着迎面吹来。
对于几分钟前还待在八月东京闷热夜色里的里奈而言,这股风已经足够鲜明。草叶与湿润泥土的气味随之进入鼻腔,真正的夜空出现在头顶,四个人脚下则变成了一条不宽的柏油路。
黑甲迅速覆盖全身。
佐伯的两把黑枪已经出现。神谷的黑刀也提在手中。他握住刀柄以后,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几个人开始观察周围。
道路一侧是长草和田地,更远处压着一片黑沉沉的树林;另一侧隔着排水沟,零散分布着住宅与仓房。路灯之间隔得很远,只能照亮一截一截的柏油路。城市的光集中在地平线远处,规模远不及东京。
佐伯最先注意到路边的交通标志。
“这里像是札幌市郊。”
里奈愣了一下:“札幌?我们直接到了北海道?”
成濑重新感受了一下迎面而来的风:“难怪温度差这么多。”
东京的夏天还没有真正结束,北海道的夜风里却已经有了清楚的秋意。纬度和气候造成这种差别,本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里奈却因此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不适。
几分钟前,她还坐在一个残留着蝉鸣的东京夜晚。
现在已经站在札幌郊外的秋风里。
季节仿佛在那几秒钟的白光中向前走了一步。
神谷忽然开口:“小心。”
里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发现道路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极高的人影。
最初她几乎把它们当成田地边缘的树。直到其中一个迈出阴影,宽大的衣摆随着动作晃开,几人才看清那东西穿着旧式和服,脚踩草履,腰间还佩着一柄长得惊人的武士刀。
第二个随后走出来。
它们至少有三米高,肩背宽阔得近乎脱离人的比例。更令人不适的,是长在脖子上的那张脸。
尖角、怒目、向外翻出的獠牙。
般若。
里奈当然认识这种形象。就在这个暑假,她还和小白戴过同样的面具。
那是七月里的一场夏祭。两个女孩穿着浴衣,从捞金鱼的摊位一路逛到神社参道深处,手里的东西先后换过章鱼烧、苹果糖和已经开始融化的刨冰。小白趁里奈低头找零钱时,把一张赤红色的般若面具突然扣到脸上,几乎贴到了她眼前。里奈被吓得退了半步,随后抢过旁边另一张戴上,追着她跑了半条参道。
最后两个高中女生顶着一模一样的鬼脸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撞翻旁边游客手里的饮料。
那时候,面具后面是小白笑得停不下来的脸。
眼前这两个东西的脸就是般若本身。
成濑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开始有点怀念上次那些独眼的了。”
神谷一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它们的脸上。他的目光正盯在怪物握刀的手、刀鞘和脚下的位置上。里奈不懂剑道,只看得出少年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绷紧,右手也重新调整了一次握刀的位置。
其中一只般若停住脚步,左手略微向前送出刀鞘,右手落上刀柄;另一只也跟着侧开身体。
神谷的神情立刻变了。
“这两个真的会用刀。你们别把它们当成上次那种只靠力气扑过来的怪物。”
佐伯已经举枪:“怎么看出来的?”
“握柄、步法,还有间合。”神谷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它们起步的时候重心没压死,挥刀也一直留着收刀的余地。第一刀就算落空,身体和刀都还在能继续进攻的位置。别看见刀过去了就往里抢,那很可能正好是它等你的距离。”
说完,他咽了一下口水。
剑道馆里有护具,有规则,也有双方都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手的共识。过去几个星期,神谷虽然一直在练习黑刀,可竹刀对练与真剑对决之间有多大差别,四个人里反倒是他最清楚。
“这回真不是竹刀了……”
两只般若几乎同时拔刀。
刀身离鞘的声音沿着空旷夜路传开。神谷的呼吸停了一瞬,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额角已经见汗,背部也绷得很紧,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里奈这才发现,紧张和兴奋原来完全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它第一刀落空以后也别急着靠近。”神谷提高声音提醒几人,“先看它还能接什么动作!”
第一只般若已经冲了过来。
三米高的身体起步时完全没有预想中的迟钝。巨大的武士刀从上方劈下,刀锋尚未落地,带起的风已经掀开神谷额前的头发。
神谷避开正面,黑刀贴住对方刀身,将落点带向外侧。巨刃轰然砸进柏油路,碎石四散,他随即顺着怪物的内侧逼近。
里奈一瞬间甚至以为那只般若已经露出了足够大的空隙。
巨刀还压在低处,神谷也已经到了反击距离。然而怪物握刀的手紧接着一翻,刀锋几乎沿着刚才的轨迹重新卷回来。
神谷当即横刀抵挡。
两柄刀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沉重的金属声在夜里骤然炸开。少年借力退出几步,刚才那点兴奋得近乎张扬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看见了吗?它砍空以后能马上把刀收回来,千万别抢那个空档!”
里奈确实看见了,可第二只般若已经不给她继续旁观的机会。
佐伯连续开枪,两发子弹分别打进它肩头和胸口。黑枪可以穿透身体,却还不足以立刻阻止一个三米高的怪物。般若只晃了一下,长刀便横着扫过整条道路。
里奈和成濑分别往两侧退开。里奈跃进田地一侧的草肩,成濑则贴着另一面的排水沟避开。刀锋卷起的气流从面前擦过,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两个般若一旦靠在一起,长刀能够控制的范围几乎把整条路封死。神谷刚把第一只逼开,第二柄刀便已经进入他的活动范围。
佐伯立刻发现问题。
“把它们分开!两把刀一起压在这里,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带走这一只!”
神谷迎着第一只般若重新逼上去。黑刀连续斩在持刀手臂和刀身附近,逼得怪物向后移动。他也顺势沿着道路追出去,一人一怪很快与另外三人拉开十几米。
成濑忍不住喊道:“神谷,你别跑太远!”
“我知道!你们先撑住这只,我解决了就回来!”
佐伯看着少年把话说得如此肯定,很想提醒他这种承诺最好谨慎一点。但眼前剩下的般若已经再次逼近,他只好重新抬枪。
“好吧。至少现在只剩一把刀在砍我们。”
这个结果离“情况良好”还很远,却确实让三个人有了活动空间。
真正交上手以后,里奈很快发现,三打一并没有数字上听起来那么占便宜。
佐伯的枪能够持续造成伤害,却无法靠一两发子弹解决这种体型的东西;里奈和成濑手里连武器都没有,黑甲提高了力量和速度,也没有顺便把两个普通女人变成格斗家。
最开始几次接近相当狼狈。
里奈凭着小时候学过的那点空手道,至少知道出拳不能只靠胳膊。她从田地一侧靠近,一拳打中般若肋部,黑甲放大的力量让庞大的身体明显偏了一下。佐伯抓住这一瞬,从道路另一侧连续两枪打进颈部。
里奈刚准备退出,那张狰狞的脸已经转向她,长刀从右上方斜压下来。
过去几个星期的训练终于起了一点作用。她强迫自己去看怪物的肩膀和腰,赶在刀锋真正逼到面前以前向左后方跃开。巨刃擦过黑甲,卷起的气流把她掀进路边草地。
她翻了一圈,重新撑起身体时,成濑已经从另一面撞上般若的大腿。
成濑的动作谈不上技巧。她不会拳法,也不会剑术,上一次的经验却让她记住了一个很实际的道理:自己杀不了这种东西,就尽量别让它舒服地去杀别人。
能撞膝盖时她就撞膝盖,角度合适时索性抱住一条腿往侧面拖。动作粗糙得近乎狼狈,却确实会迫使般若调整重心。怪物转过去处理成濑时,佐伯的枪声便从另一侧响起;它重新寻找佐伯,里奈又能从侧面靠近。
最初,这种配合带着很大的偶然。有一次里奈和成濑甚至同时从左侧冲上去,险些在怪物身后撞成一团。吃过这次亏以后,两个人自然知道了下一次应该分往道路两边。佐伯也逐渐把自己留在她们的对面,让般若每一次转身都必须把另一侧暴露出去。
三个普通人没有突然获得完整的战术能力。他们只是逐渐学会了少犯一次刚才已经犯过的错误,并把确实有效的办法再做一遍。
远处的刀声始终没有断。
里奈只能在闪避和重新寻找位置的间隙偶尔望上一眼。有一次,她看见神谷沿着般若长刀外侧抢进内圈,黑刀几乎已经碰到腹部,对方却恰好后撤一步;另一次,两柄刀连续相撞,神谷把对方刀身带开以后,那只般若立刻利用刀柄和护手挡住了进一步靠近的路线。
她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能从持续不断的刀鸣里确认一件事:神谷也在苦战。
而他们眼前这只般若,也在连续中枪以后改变了应对。
最初,谁靠近,它就处理谁。里奈打中它,它便回身追里奈;成濑抱住腿,它便先把成濑甩开。几轮以后,里奈再次从侧后方击中它的肋部,那具身体只是晃了一下,脸却始终朝着佐伯。
她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佐伯先生,它开始只盯你了!”
佐伯显然也发现了。般若突然越过两个女人,沿着道路直冲持枪的男人。
佐伯一面后退一面射击,同时有意识地往道路较宽的一侧移动,避开旁边那条排水沟。他不可能像神谷一样在近距离与长刀周旋,只能尽量为自己保留下一步退让的空间。
般若的刀迎面劈落,他提前侧身避开;刀锋几乎没有停顿,顺势横扫过来,逼得他继续后退。紧接着,般若忽然压低刀势,仍旧维持着一路追逼的姿态,刀锋却已经贴近了更难闪避的高度。
佐伯按照前两次的节奏继续移动。
刀锋却在途中突然翻了起来。
里奈只看见他猛地侧身,鲜血已经洒在柏油路上。一把黑枪跟着落地,旁边还有几样更小的东西滚出去不到一米。
五根手指躺在路面上。
佐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最初甚至没有发出声音。意识似乎需要一个极短的瞬间,才能接受身体上突然发生的改变。
随后剧痛追了上来。
他的右膝重重跪地,身体一下蜷起来,右手连枪都几乎握不稳。惨叫冲出喉咙时,平日那种无论遇到什么都先整理思路的体面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五根手指从指根处同时被斩断,剧痛沿着手掌一直钻进前臂。佐伯死死压住左腕,脸色在几秒钟内白了下去。
般若已经重新举起长刀。
里奈来不及去想自己究竟能不能拦住,身体先冲了出去。她从侧面用肩膀撞上般若腰间,黑甲带来的力量把三米高的身体撞偏半步。原本落向佐伯的刀因此砸在他身旁,柏油路面当场裂开。
成濑也从另一侧扑上来,抱住怪物的一条腿。
两个人在这一瞬间作出了同样的判断。佐伯一旦倒在这里,她们连真正伤到般若的手段都不会再剩下多少。
“佐伯先生,你先退开!我们拖它一会儿!”
成濑一边用力拉扯,一边冲他喊。
佐伯试图站起来,才撑到一半,左手突然涌上的疼痛便再次把他失衡倒地。里奈和成濑只能继续把般若挡在道路中间。里奈从左侧靠近,逼它转身以后立刻退出;成濑抓到机会便撞腿或者拉扯。她们造成不了多少真正的伤害,可每拖住怪物几秒,都能给佐伯一点重新恢复行动的时间。
再一次尝试时,佐伯终于勉强站稳。
伤口附近的黑甲紧紧收住,出血没有继续大规模喷涌,疼痛却没有因此减轻。仅剩的右手一直在抖,重新开出的第一枪偏得很远,直接飞进田地。
他闭了一下眼,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战场。
“桃园、成濑,先让它转身。它现在一直用刀挡着我,子弹没法给它致命一击。”
里奈和成濑随即改变了接近方式。
佐伯只剩下一把枪,开火频率明显慢下来,每次射击以前都得先把右手稳住。两个女人则更加频繁地进入长刀范围,轮流迫使般若调整方向。
怪物也继续适应。
它开始宁可承受里奈的拳头,也不肯轻易把佐伯完全放出视野。成濑再去抱腿时,它会提前扩大步幅,用膝盖和刀柄逼开她。每当佐伯抬高枪口,它都会收拢肩颈,让刀身和手臂护住眼睛、侧颈与耳后。
里奈连续试了几次,渐渐看懂佐伯迟迟无法解决它的原因。
般若已经知道哪些地方经不起子弹。
她再次绕到背后,这回直接抓住和服后襟,借黑甲的力量猛地向后拉。怪物被迫转过半边身体,佐伯的枪口立刻跟着抬起。
角度还不够。
般若已经发现了里奈的目的,长刀随即举高。里奈看得出这一刀会从哪里下来,只要现在退开,多半来得及避开。
她后撤半步,般若也顺着她转回去,刚刚暴露出来的侧颈重新向刀身后面藏去。
里奈停住脚步,再次抓紧那件和服。
她的脑中来不及产生什么关于牺牲的完整念头。刀就在头顶,身体每一处都在催促她尽快离开。她只知道自己一旦继续后退,佐伯刚刚得到的角度就会消失,而他的右手已经抖得越来越厉害。
“桃园,回来!”佐伯也看出了她的打算,“这个角度不要了,我还能再找!”
里奈听见了,却仍然抓着般若的衣襟。
刀锋开始下落。
她直到最后才向外闪避,故意给般若多留了半拍追着自己转身的时间。
这半拍终于把它的侧颈送进佐伯枪口。
枪声响起。
几乎同一瞬间,长刀从里奈的右腿横切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