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并没有感觉到疼痛。里奈只觉得右侧的身体突然失去支撑,整个人重重摔在柏油路上,肩膀和脸颊同时撞地。
她下意识想把腿收回来,却完全得不到回应。
里奈低头看了一眼。
大腿以下已经离开了身体,断掉的右腿落在几步之外。
疼痛随即冲了上来。
惨叫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她整个身体蜷缩起来,腰、髋部、已经不存在的小腿,甚至落在几步之外的脚趾仿佛都在同时被撕扯。
她死死抓住地面,呼吸被剧痛切得凌乱,视野很快被眼泪和一阵阵黑暗占满。
佐伯刚才那一枪打进了般若侧脸,却还没能结束战斗。
怪物重新举刀,准备向倒地的里奈补上一击。
成濑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她看到里奈倒下时当然想去扶,可此时般若根本不打算给她这个时间。成濑直接撞向怪物的膝侧,佐伯也在同一时间再次开枪。
般若被撞得晃了一下,落向里奈的刀随之偏开。佐伯连续朝它侧脸和耳后射击,迫使怪物把注意力重新转向自己。
“别让它再回头找桃园!”
“你继续打,我来拖!”
成濑重新扑了上去。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撞了多少次。般若要追佐伯,她便去扯腿;怪物转身砍她,她就沿着路肩往外退,等刀锋过去以后再靠回来。两个人都已经顾不上动作好不好看,只想尽可能延长般若和里奈之间那几米距离。
最后一个机会来得很突然。
般若为了甩开成濑转得太急,一只脚踩进刚才被刀锋劈裂的路面,重心明显偏向一侧。成濑当即撞进它的膝弯,庞大的身体终于单膝跪下。为了维持平衡,持刀的手也向外张开。
佐伯抓住了这个角度。
第一枪打中面颊,般若的头向后偏去;第二枪紧跟着钻进眼窝。
那具三米高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向道路一侧重重倒下。撞击通过地面传到成濑脚下,旁边的碎石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才猛然想起身后的里奈。
跑回去时,最后几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里奈还蜷缩在地上,牙齿因为疼痛不断打颤,额头和脸颊全是冷汗。成濑在她旁边跪下,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敢随便碰那处断口。
“里奈,能听见吗?”
过了几秒,里奈的眼睛才勉强重新聚焦。
“听得见……就是,真的好痛。”
“我知道。你先别动,能听见我们说话就行。”
成濑其实不知道这样的疼痛究竟是什么感觉。一个人没有亲自失去过一条腿,对这种事的理解终究只能停在语言上。不过现在说些什么,比精确描述痛苦更重要。
佐伯也走了过来。他的左手只剩下没有手指的手掌,紧紧收在胸前,脸色白得吓人。刚才那一轮战斗又消耗了大量体力,他走过来的几步已经有些发飘。
他看了看里奈的伤,沉默片刻。
“我们四个人里面要是有个医生……”
这不是一个很有用的提议,佐伯自己也没有期待回应。
他们不知道黑甲为什么还能让这种伤势的人保持清醒,也不知道正确的处理方式。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刀锋碰撞的声音。
成濑抬起头。
刚才的战斗太激烈,以至于她几乎忘了另一边的刀声一直没有真正停止。
神谷那边还在打。
沿着道路望过去,只能看见两个身影在稀疏的路灯之间不断移动,刀锋碰撞时偶尔闪过一线冷光。
佐伯低头检查了一眼仅剩的黑枪。
“我得过去。神谷拖得太久了。”
成濑转头看向里奈。
里奈已经听见他们的对话。
“你们去吧。神谷那边……。”她每说几个字都要缓一下呼吸,“我待在这边……安全一点。”
成濑仍然有些犹豫:“你一个人真的行?”
“我还能撑住。”里奈疼得皱紧眉头,还是把话说完,“快去吧……”
现在没有能让人们互相安慰的余裕,成濑站起身,朝刀声传来的方向跑去。佐伯跟在后面,因为手上伤势的缘故,速度明显慢得多。
真正靠近以后,成濑才看清神谷一个人究竟打成了什么样。
一人一怪已经从最初分开的地方又向前移动了一段。柏油路上横着好几道深深的刀痕,一道一直劈进路牙子,把旁边的木制矮栏斩断了半截。
神谷身上的黑甲已经裂开多处,右肩和左腰都在流血,握刀的手也因为长时间发力而微微发抖。他面前那只般若同样受了不少伤,和服从胸腹到手臂被切开数处,几道黑刀留下的伤口已经很深。
双方都还站着。
成濑终于理解神谷为什么迟迟没有回来。
少年当初那句“解决了就回来”并没有被忘掉,他只是一直没能真正解决对手。
般若再次从正面压刀。神谷沿着刀锋外侧避开,在巨刃越过身体以后立即切进内侧,黑刀顺着持刀手臂斩向胸口。
怪物向后撤了一步。
距离只变化了一点,却恰好让神谷原本能够深入的一刀只在胸前留下较浅的伤口。他显然已经不止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很快收住追势,重新退出长刀能够充分展开的位置。
在这个间隙,少年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成濑和后面的佐伯。
“另一只呢?桃园怎么没跟你们过来?”
“另一只已经死了。”成濑尽量让自己一次说完,“里奈还活着,但是右腿被砍断了。她现在留在后面。”
神谷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几分,身体也本能地转过去。
“她的腿被——”
般若立刻抓住这一瞬出刀。
“先看前面!”
成濑的声音和佐伯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子弹打中般若脸侧,迫使刀势偏开。神谷仓促挡了一下,借着机会退出几步。
佐伯已经移动到道路另一侧。他的右手依旧在颤抖,第一枪没有冒险去追求眼睛,而是直接打向般若持刀的手腕。
子弹命中。
怪物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神谷立即趁机进入,黑刀在右肋留下了一道比刚才深得多的伤口。可般若很快又撤开那一步,把距离重新拉回长刀更有优势的位置。
几轮以后,成濑也逐渐看懂了这场战斗最麻烦的地方。
神谷只要贴进巨刀难以施展的近身距离,黑刀便明显占了优势;可般若每次都会提前退开半步,重新把双方的距离拉回到长刀能够充分展开的位置。
“它是不是一直在不让你靠近?”她趁着双方短暂分开的空隙问道,“你一往里进,它马上就往后退。”
“对。它在控间合。”神谷盯着般若的脚步,呼吸已经有些急促,“我只要压进去,它就先退半步,把距离重新拉回它的刀长。这样我每次都差一点。”
佐伯问:“我该帮你打哪里?我现在这只手追不了太小的目标。”
“手或者脸都行。让它忙着处理你的枪,我就能多进去一点。”
佐伯点了一下头:“这个要求还在我目前的业务范围内。”
成濑也问:“那我继续撞它?”
“撞腿、拉它,怎么能让它走不顺就怎么来。”神谷提醒她,“你别站到刀正面。它只要退得没那么舒服,对我就有用。”
“明白。”
三个人的配合逐渐清楚起来。佐伯用射击迫使般若分神防御,神谷趁这些空隙进入长刀内侧,成濑则不断干扰怪物移动。每个人都只做自己真正能够做到的部分。
优势开始一点点积累,他们自己的状态也在同步恶化。
佐伯的枪声越来越稀,每开一枪都需要重新稳住右手;神谷的动作明显比成濑刚赶来时慢,几处伤口一直在流血;成濑经过前一场战斗,肺里已经像被火烧着,每次冲刺都会让喉咙泛起血腥味。
般若也很快发现了这种配合里最脆弱的一环。
它突然放弃神谷,转身直冲佐伯。
佐伯刚开完一枪,身体还没重新站稳。以他此刻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完全离开长刀范围。
神谷先一步冲过去,横着挡在两人之间。
时间已经不够他卸开刀势。他只能把黑刀架在身前,硬生生接住从上方斩下来的巨刃。
金属撞击的声音震得成濑耳膜发麻。神谷脚下立刻向后滑去,双臂也被巨大的力量一点点压低。佐伯就在他身后,他必须先让人离开刀路。
“大叔,往旁边走!我顶不了多久!”
佐伯踉跄着从他身后撤开。
确认后方空出来以后,神谷猛地将巨刃架向外侧。般若的力量被带偏,他自己的身体也随着这一动作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一步。
怪物顺势旋身。
长刀从神谷背后横切过去。
黑甲裂开的声音在近处听来令人牙酸,鲜血紧接着喷了出来。神谷连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便重重扑倒在路面,黑刀也脱手滑出去几步。
他本能地想翻身,背后的伤口却随着肌肉牵动再次撕裂。这一次,惨叫终于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成濑从没听过神谷这样叫。
一直以来,他都是几个人里最能打的那一个。正因为如此,连成濑有时也会忘记,剑道训练只能让一个人更熟悉距离和时机,并不能让骨头更硬,也不能在背上多生出一层皮。黑甲替他挡住了被直接斩开的结果,剩下的疼痛仍旧只能由本人承担。
般若已经朝倒地的神谷走去。
成濑立即迎上去。
她手里没有武器,只能继续用上一场已经证明过的办法拖住它。怪物追神谷,她便撞腿;怪物转头砍她,她就沿路肩退开。佐伯从另一侧继续射击,只要般若被迫转身,就尽量把它的注意力重新拉走。
刚才还是神谷挡在佐伯前面,现在轮到佐伯和成濑替他争取时间。
最能打的人倒下以后,剩下还能行动的人自然就得站上去。这个变化没有谁来宣布,也没有人有余裕对此发表感想。
有一阵,神谷甚至完全无法重新加入。
成濑在闪避间隙回过一次头,只看见少年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朝掉在几步外的黑刀摸去。每次呼吸都会牵动背后的伤,他第一次试着起身,才撑到跪姿便重新倒下去。
佐伯趁般若转身时喊道:“我们还能拖一会儿,你先把刀拿回来!”
神谷咬着牙,终于抓住刀柄,随后用黑刀撑住地面,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却已经重新回到了般若面前。
三个人再次围住怪物,接下来的战斗比刚才更慢,也更加狼狈。佐伯射击,神谷进入,成濑从侧面扰乱脚步;般若的间合总是那么恰到好处,把最危险的距离重新拉开。
成濑连续试了几次,终于抓住了其中最简单的一点。
她不懂剑道里这种距离究竟叫什么,也不知道神谷真正差的是半步还是一步。她只知道每当神谷快要够到对方时,这东西都会把后腿撤出去。
下一次短暂分开时,她靠近神谷一些。
“只要它那条后腿退不了,你是不是就能进去?”
神谷立刻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能。”
般若已经重新压上来,佐伯急忙开枪。
子弹打向般若面部,怪物抬刀挡下射击,神谷随即从正面逼入。那条作为支撑的后腿也像此前每一次一样开始向后撤。
成濑从侧后方扑了上去。
她直接抱住那条腿,把整个人的重量和黑甲能够提供的力量一起压上去。
般若的后撤顿时受阻。
神谷抓住这一瞬向前逼近,终于卡进此前一次次被怪物撤开的距离。
般若也低下了头。
成濑抬起脸,与那张狰狞的般若面孔正面对上。长刀随即朝她转来。
身体先于思维产生了恐惧。
她的手确实松了一点,整个人也本能地想往旁边躲。只要立即放开,也许还赶得及离开刀锋。
般若的腿已经开始重新往后抽。
成濑看见神谷就在前面。
少年好不容易进入那个距离,佐伯的枪已经越来越难拿稳。更远的地方,里奈少了一条腿,随时可能失血过多死亡。
他们还能把同样的机会重新做出来几次,谁也不知道。
成濑重新收紧双臂。
神谷的脸色立刻变了。
“香织姐,够了!松手!”
她没有放开。
长刀已经落了下来。
腰间传来的并非清楚的疼痛,而是一股巨大得无法理解的冲击。成濑整个人被掀出去,落地以后,身体突然轻得异常。
她下意识想收腿,却完全感受不到腰以下的部分。
视线移向旁边时,她看见几步之外躺着两条仍然覆盖着黑甲的腿。
她花了极短的一瞬才认出那属于自己。
剧痛随后淹没了所有其他感觉。眼泪几乎立刻涌出来,与悲伤没有多少关系;人的身体面对超过承受范围的疼痛时,本来就没有维持体面的责任。
她听见神谷在喊自己的名字。
也听见佐伯再次开枪。
随后,视野被剧痛和黑暗一点点淹没。
成濑的惨叫从远处传来时,里奈猛地睁开眼。
她绝不会认错那个声音。
右腿断口的疼痛没有真正减轻,只从最初几乎吞没意识的剧烈,变成随着心跳一阵阵涌上来的折磨。里奈用手肘勉强撑起上身,朝几十米外的战场看去。
平时跑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的一段路,此刻已经远得让人绝望。
路灯无法照亮整段道路。她看不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只能辨认出佐伯半跪在较远的一侧,身体明显有些不稳,右手仍举着仅剩的黑枪;神谷离般若很近,背后的黑甲已经被血染开了一大片。
成濑倒在怪物脚边。
旁边还有两个与她身体分开的黑影。
里奈只看了一眼便明白那是什么,胃里立刻抽紧。
“成濑小姐……”
声音太小,远处不可能有人听见。
她还是试着往前移动。断腿处刚擦到路面,剧痛便立刻把她重新压了下去。里奈惨叫着伏回柏油路,手臂好一阵都使不上力。
她已经去不了那里,只能隔着几十米的夜路继续看。
成濑刚才扑向般若以后,怪物原本不断后撤的脚步明显停了一次。神谷也趁那个机会逼到了更靠近它的位置,可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像战斗刚开始时那样连续追击。少年双手握着黑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摇晃,背后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般若重新把注意力转向他。
它刚才为了斩击成濑,把刀带到了身体一侧,如今正在重新调整刀势。神谷已经进入它近处,却也重伤到很难再凭速度强行突破。
远处忽然亮起一瞬枪火。
半跪在道路另一侧的佐伯开枪了。
里奈看不见子弹的轨迹,只看见般若几乎同时转动手腕,长刀突然从神谷身前挥向侧面。
刀锋前迸出一点短促的火星。
般若斩开了那发子弹。
它的刀也因此离开了原本封住神谷的位置。
神谷立刻向前。
成濑刚才用身体锁住般若后腿,为他留下的距离仍然存在;佐伯这一枪又迫使怪物把长刀带向外侧。原本始终挡在神谷面前的刀路终于出现了空缺。
他的起步已经远不如战斗开始时迅捷,背后的重伤让身体明显踉跄了一下,却还是在般若收刀以前逼进了内侧。
怪物察觉到危险,持刀的手急忙往回收。
黑刀已经斩了进去。
里奈看不清那一刀究竟击中了哪里。隔着几十米,她只能看见般若庞大的身体猛然僵住,持刀的手也随之垂下一些。
神谷还站在它面前。
两个人靠得极近。
过了几秒,那具一直逼着神谷后退、追赶、重新寻找距离的巨大身体终于失去支撑,向道路一侧倒去。
沉重的撞击隔着几十米传到里奈这里。
“结束了……”
这个念头只在里奈脑中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她马上去想去找成濑。
神谷连掉在一旁的黑刀都顾不上,般若倒下以后立刻跪到成濑身边。佐伯也撑着身体走过去。两个人蹲下来以后都迟迟没有伸手,显然谁也不知道面对一个从腰间被斩成两截的人究竟应该怎样急救。
里奈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她只能看见神谷的动作罕见地慌乱,几次伸手又停下;佐伯低头确认了一阵,随后抬起头对他说了些什么。
最后一声刀鸣消失以后,札幌郊外重新安静下来。夜风照旧吹过道路两边的长草,远处的虫鸣也一点点重新出现。附近的住宅没有亮起更多灯光,更没有谁知道这条普通的郊外道路上刚刚发生过什么。
过了一阵,音乐响了起来。
最初很轻,几乎混在夜风与草叶摩擦的声音里。几秒钟以后,里奈便认出了那段庄严而空灵的旋律。
圣歌。
道路另一端的神谷也抬起头。
佐伯朝四周看了一眼,随后重新低头去看成濑。隔着几十米,他们已经不需要再互相说明这段音乐意味着什么。
圣歌越来越清晰。
里奈看见自己的手指边缘开始变淡,黑甲与皮肤逐渐透出下面的路面。远处几个人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佐伯、神谷、倒在地上的成濑,以及两具般若尸体周围的夜色,都开始被不断扩大的白光覆盖。
风吹过草地的声音逐渐远去,虫鸣也跟着淡下来。
那段本该使人联想到庄严、安宁与救赎的音乐,依旧以和第一次相同的方式回荡在耳边。它没有因为道路上的鲜血改变一个音阶,也没有因为一个人断腿、一个人断指、另一个人只剩半个身体而显得更加急促。
神之领域似乎只负责宣布流程。
至于参加流程的人变成了什么样,并不影响圣歌继续保持庄严。
里奈已经疼得没有力气再去想更多。
白光完全覆盖视野的那一刻,右腿断口处持续不断的剧痛忽然消失了。感觉来得十分彻底,前一瞬还随着心跳一阵阵撕扯神经,下一瞬便像连同札幌的道路一起被留在了远处。
圣歌也渐渐退去。
夜风、虫鸣、路灯、田地、倒下的两只般若,以及那个已经有了明显秋意的北海道夜晚,一起消失在白光之后。
纯白重新出现在里奈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