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出来以后,里奈一直表现得很正常。
她甚至和平时一样,在过马路的时候提醒小白信号灯已经开始闪了;经过便利店时又想起家里没有牛奶,进去买了一盒。结账时店员认出了小白,偷偷多看了两眼,里奈还很自然地往旁边站了一点,免得自己挡住别人确认偶像是不是本人。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如常,脚步也没有迟疑,从外表看不出昨天曾经在一个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的竞技场里,把自己的性命同另外三个人一起交到某种不知名存在手中。
身体上的伤已经全部恢复,这原本应当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里奈昨天受的伤不轻,佐伯、神谷和成濑也一样,四个人没有一个是完好无损地撑到最后的。可是当白光重新降临,圣歌响起,一切伤口又像过去那样从他们身上消失,断裂的骨骼、撕开的血肉和已经足以致命的创伤都没有留下痕迹。若只从现代医学能够检查到的结果来看,今天的他们健康得甚至有些不讲道理。
可小白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跟着伤口一起消失。
走到桃园家所在的街区时,前面一辆小型货车正好从巷口倒出来。司机为了提醒行人按了两下喇叭,声音不大,里奈的肩膀却明显绷了一下。那只是很短的一瞬,她很快便继续往前走,连手里的购物袋都没有晃动多少。如果不是小白一直在看着她,大概不会有人注意。
过了十几米,里奈自己先开口了。
“刚才在咖啡馆里,我觉得还好。”她没有看小白,只望着前面的道路。天气很好,住宅的墙头有夏季长得过盛的绿叶垂下来,一个老人正在自家门口给盆栽浇水。这样的风景与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下午里,可现实并没有替人区分场合的习惯。“佐伯先生在说下次应该怎么调整位置,神谷还在想是不是自己昨天冲得太快,成濑小姐也能坐在那里喝东西。我看着他们,就会觉得至少大家都回来了。可是刚才突然只剩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又想起来了。”
小白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便没有打断。
里奈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成濑小姐被砍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以前当然知道人被腰斩是什么样,大概在电影里看过,也知道那种伤肯定会死,可真的看见以后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倒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最先想的不是怎么救她,我那时候甚至知道自己救不了。我只是在想,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说到这里,手里的便利店袋子被攥紧了一点,塑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后来她还活着,我们也回来了,伤全部好了。按道理说,这应该证明那里的规则至少有一条是真的,只要撑到结束,就会恢复。”里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声音反而更轻了些,“可是我现在比第一次更怕。”
小白知道答案,还是问了一句:“怕下一次又被召唤?”
里奈点了点头。“第一次去大阪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懂。那时候怕当然也怕,可至少还能告诉自己,是因为我们没有准备。后来我们训练了,也知道黑甲怎么用,我一直觉得,第二次至少会比第一次好一点。”
她抬起手看了一会儿,手掌上连一道浅浅的伤痕都没有。
“结果不是。我们明明比以前强了,可昨天还是差一点全死在那里。成濑小姐那样,我自己也动不了多久,其他两个人也都伤得那么重。要是竞技场再多来一只怪物,或者结束晚半分钟,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人能够回答,里奈也并不期待答案。她沉默着走了几步,才又说道:“而且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更讨厌的事。我们现在觉得,只要撑到结束就能恢复,是因为前两次都这样。可是谁告诉过我们它永远会这样?那个神吗?我们连它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是一直压在她心里的东西。
所谓经验,本来应该使人安心。火会烫伤,医生会救人,列车按照时刻表运行,考试答对问题通常能够得分;人靠这些重复发生的结果去建立对世界最基本的信任。可是竞技场的规则没有任何可以追究责任的制定者,没有说明书,也不存在一个能够在规则突然改变以后接受质问的人。它只发生过两次,然后要求被卷进去的人自己相信第三次仍然相同。
涩谷那个杀人魔一直把那个东西称作神。神给予资格,神给予试炼,神给予恢复,再从通过试炼的人中挑选值得继续前进的对象。按照他的说法,一切都可以被解释成眷顾,仿佛只要最后把骨头接回去、把被截断的身体重新拼好,那么此前发生过的事情也就随之获得了正当性。
可小白不觉得事情可以这样算。
一个人拥有把伤治好的能力,并不会因此获得先把别人弄成重伤的权利。何况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问过里奈是否愿意参加。
“我也不知道下一次会怎么样。”她终于说道。
里奈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神情里掠过一点失望,却没有责怪她。小白看见了,还是继续说下去:“所以我不会告诉你肯定没事。那是在骗你。我现在只能确定两件事:你会害怕很正常;如果再发生召唤,我会想办法去找你们。”
“可是你上一次能进去,本来就很偶然吧?”里奈看着她,显然并没有因为这个承诺立刻安心。
“是……”小白点了点头,“这个召唤非常随机,也非常偶然。我们没办法永远能够防备它。”
里奈看了她几秒,忽然苦笑了一下。“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不让人安心。”
“因为我现在确实还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小白的声音仍然平静,却孕育着名为“怒火”的情绪,“而且,我不会因为它每次最后把人治好,就觉得前面那些事情可以算了。”
两人走到桃园家门前以后,里奈把便利店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站了片刻,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说再见。
过了一会儿,里奈才低声说道:“小白,我昨天回来以后其实没有哭。我爸什么都不知道。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想着成濑小姐。她明明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可我闭上眼睛还是会看到她倒下去。”
“下次如果又被召唤,我还是得去。”
这才是里奈真正恐惧的地方。她并不是在询问自己会不会被召唤,而是已经知道下一次召唤发生时,她连拒绝的办法都没有。
“会不会去和会不会害怕,本来就是两回事。”小白看着她,“你没必要因为下次还会去,就假装自己今天已经不怕了。怕也不会让你变弱,只是说明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
里奈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我回家以后大概先睡一觉。你也早点回去,别又一个人到处乱跑。”
这句话终于有了一点她们平常相处时的味道。小白避开了最后半句,只答应让她睡醒以后给自己发消息。
直到确认里奈已经回到那个至少暂时属于正常生活的家里,她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保存着桐生慎吾昨晚发来的地址。小白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她不知道所谓的神究竟想做什么,那就先从仍然能够查到的人下手。人至少会留下地址、照片和家属,也曾经真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收起手机,转身向车站走去。慎吾哥让自己要谨慎,但那个所谓的神却显然缺乏相应的克制。
电车驶出东京以后,窗外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小白在换乘时重新确认了一次地址:埼玉县埼玉市北区若叶台四丁目十七番六号,若叶庄二〇三室。
若叶台本身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下午的住宅区安静得近乎平庸,车站前有药妆店和小型超市,再往里走便是成片的低层住宅、停车场与年代不同的公寓。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一家洗衣店门口摆着装空衣架的塑料筐,路边自动贩卖机的压缩机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音。
小白照着地图走了十多分钟,终于看见若叶庄。
那是一栋已经有些年头的两层出租公寓。外墙显然重新修补粉刷过,称不上破败,只是式样早已落后于附近较新的住宅。二楼采用外廊,金属栏杆边缘有清理过又重新生出的浅锈。公共信箱上贴着住户姓名,有几格空着,楼梯旁停放的自行车倒都收拾得整齐。
慎吾的资料并没有确认久世诚一郎过去是否长期住在这栋已经翻修过的公寓里,但他的儿子如今确实住在这里。一个被涩谷幸存者、竞技场参赛者乃至警方视为杀人魔的人,在这里留下的现实痕迹却只是一格写着“久世”的邮箱。这种反差并不神秘。无论一个人后来拥有怎样的力量,只要他曾经按普通人的方式活过,就总得先在某个地方吃饭、工作、缴费,与邻居共用垃圾投放点。人变成传说有时只需要一次事件,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却往往要积累几十年的琐事。
小白走上二楼,在203室门前停下,确认门牌以后按响门铃。
里面过了一阵才有回应。脚步声靠近,门锁转动,房门只打开一小段,防盗链仍然挂着。门后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颊消瘦,肤色有些缺乏血气,眼窝下留着长期睡眠不足似的阴影。他穿着深色长裤和已经松开领口的衬衣,看起来像刚下班回来不久,袖口随意挽到手肘,身后鞋柜上还放着公文包。
他显然是在判断一个陌生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门前。
“请问有什么事?”
“打扰您了。这里是久世直人先生家吗?”
男人隔着门缝打量了她一会儿,才说道:“我是。你是哪位?”
“我姓桃。”小白稍微欠了欠身,“有几件以前的事想向您请教。我知道这样突然上门很失礼,不会占您太久时间。”
直人没有因为这份礼貌降低戒心。“如果是推销,我不需要,宗教也不用。你如果是找错门了,我可以告诉你附近还有另一户姓久世,不过不在这栋楼。”
“都不是。”小白说道,“我找的就是您。我想问一问您的父亲,久世诚一郎先生。”
直人明显怔了一下。他原本只带着疲倦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小白脸上,停了两秒才问:“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有人帮我查到的。”
“谁?”
“这件事我不能说。”
直人的手重新握紧门把,房门也随之向内收了一点。“既然什么都不能说,那我也没什么可告诉你的。我父亲已经死了很多年,你找错地方了。”
他说完便准备关门。
小白说道:“我知道他已经去世了。我查到的也是十七年前,所以我才来找您。”
门停在还剩十几厘米的位置。
直人隔着门缝重新打量她。“既然你连什么时候死的都知道,还有什么好问?”
“因为档案是档案,家属是家属。我想确认几件只有您可能知道的事情,您不愿意回答的可以不说,我也不会强迫您。”
“问题不在我愿不愿意。”直人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却仍然克制,“桃小姐,你至少应该先告诉我,一个看起来还在上高中的女孩为什么会查一个死了十七年的中年男人。你现在站在我家门口,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父亲的名字,连他的死亡时间都知道,却一句来意都不肯解释。换成你自己,会觉得这样正常吗?”
“不会。”小白承认得很快,“所以您不信我很正常。我也确实不能把全部理由告诉您。不过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也不会公开您说的事情。我只想了解久世诚一郎先生以前的一些情况,尤其是他去世前后。您如果听完还是不想说,我马上离开。”
直人沉默了一阵。“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查他。”
“因为这对我现在正在查的事情很重要。再往下的部分,我今天不能说。”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回答你的问题,却不打算回答我的。”
“是。”小白看着他,“所以这件事对您确实不公平。”
这一句反倒让直人一时没有接上话。
两个人隔着一道没有完全打开的门站了片刻。小白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编造记者、学校研究或者其他足以让这场拜访听起来更正常的理由。若直人坚决拒绝,她今天最多只能离开,再想别的办法。
大约半分钟以后,他终于先失去了继续僵持的耐心。“十分钟。我不保证回答你,也不想听你反复追问同一件事。十分钟以后,不管有没有问完,请你离开。”
小白点了点头,笑意很浅,却很真诚。“好。谢谢您。”
直人摘下防盗链,把门完全打开。“先进来吧。站在外面说我父亲死没死,邻居听见以后反而更麻烦。”
这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说出一个真正属于普通住宅区住户的现实理由。
房间不大,玄关进去便是客厅,一侧连着狭窄厨房。家具的年代并不统一,有些显然使用了很多年,另一些则是后来才换的廉价成品。电视柜旁堆着几份还没有整理的邮寄广告,餐桌上放着喝到一半的茶,墙边却没有多少纯粹为了装饰而存在的东西。从这些痕迹不难看出,这里长期只有一个人生活,而且那个人并不认为居住环境值得投入太多心思。
直人示意她坐下,自己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小白刚在矮桌边坐好,目光便落到客厅角落的一座小佛坛上。
那是整个房间里收拾得最仔细的地方。供水的小杯没有水垢,香炉周围也没有积灰,旁边一束花已经开了几天,却仍有人修掉了发黄的叶片。佛坛前供着一张女性照片,看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穿着很普通的浅色上衣,照片并非专门为遗像拍摄,而是从某次日常留影中裁下来的。
女人笑得很温和。
直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第一次稍微缓和了一点。“我母亲,久世美和子。她比我父亲去世得早。”
“原来是美和子女士。”小白以前只从慎吾给的亲属资料中见过这个姓名,现在才第一次真正看到她的脸。
她又看了一眼佛坛,里面只有美和子一个人的照片,于是问道:“您父亲没有供奉在这里吗?”
直人把刚刚端起的茶杯重新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不重的响动。“这个和你今天要问的事情有关系吗?”
小白立刻明白自己碰到了边界。“抱歉,是我多问了。”
直人没有继续追究,只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了。你如果真只有十分钟,最好开始问正事。”
“那我先确认最基本的事情。”小白把记事本放到膝上,却没有拿出录音设备,“久世诚一郎先生确实是您的父亲,这一点没有错吧?”
“如果你已经把我查到这里,应该知道户籍关系不是秘密。”直人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一种对重复确认的疲惫,“他确实是我父亲,我也没有继父或者同名亲属能让你在这种地方弄错人。他是在十七年前去世的,那时候我已经工作几年,葬礼我参加过,该办的手续也都办过。你如果怀疑死亡登记出了问题,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那不是家里某个人失踪几年以后擅自去报死亡,他在我们这里一直就是已经死了的人。”
这个回答比小白预想中完整,她便顺势问道:“那您当时亲眼见过他去世后的遗体吗?”
直人原本已经伸向茶杯的手停住了。
“你为什么会问到这种程度?”
“因为很重要。”
“对什么重要?”直人没有把杯子拿起来,只看着她,“你来问一个已经死了十七年的人,还专门追着问家属有没有看过尸体,可轮到你自己的事情,却一句都不能说。桃小姐,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很像某种恶劣玩笑吗?”
“我不觉得好笑。”小白停了一下,还是没有回避他的不满,“如果有一天我能把原因告诉您,我会解释。但今天不行。您也确实没有义务替我证明什么,所以这个问题如果不愿意回答,我们可以到这里为止。”
直人显然已经准备好应付她继续逼问,这句话反而使他沉默了一阵。他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才说道:“葬礼是办过的,我也没有理由认为当年的死亡有问题。至于你具体想确认什么,我不想陪你重新把那些细节全部翻一遍。”
这仍然没有正面回答是否亲眼确认遗体。
对于慎吾那条资料线而言,事情已经足够清楚:死亡不是数据库里孤立的一行文字。至少在久世直人的人生中,父亲的死亡对应过葬礼、手续和此后十七年的生活。一个家庭当然可能被错误信息欺骗,可如果要把所有这些都解释成误会,就必须再解释那场葬礼、那些手续,以及一个儿子为什么会在十七年里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父亲已经死去。
小白于是换了方向。“那我问生前的事情。诚一郎先生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直人抬眼看了她片刻。“这个问题范围太大了。”
“那就从您记得最清楚的说。我不是想听什么特别传奇的经历,只想知道他成为后来那个样子以前,平常怎么生活。”
“后来那个样子?”直人立刻抓住了这几个字。
小白意识到自己说快了一点。“我是说,您刚才已经提到他后来和家里的关系不好。”
直人没有完全相信这个解释,不过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伸手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些,过了片刻才说道:“如果你是想听什么‘他从小就很奇怪’、‘大家早知道迟早会出事’之类的故事,那我没有。至少我小时候,他就是普通人。上班,领工资,回家。脾气不算特别好,也不是会陪孩子玩一整天的父亲,但这种程度大概不值得你专门跑来一趟。”
“后来呢?”
直人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佛坛里的照片上。
“后来我母亲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屋里却因此安静了一阵。
“她去世以后,我父亲有一段时间还算正常,至少别人看起来正常。该办的事情办了,也继续工作。可是再往后,他越来越不像以前。他经常不回家,换过工作,也认识了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有时候突然回来拿东西,有时候几个星期不出现。我那时自己已经工作,不可能天天追着一个成年人问他去了哪里。”
“您问过他在做什么吗?”
“问过几次。他不愿意说,后来我也不想问了。”
小白没有马上接下一句,只等着他自己决定还要不要说。
直人拿起茶杯,发现里面已经快空了,又放回去。“每次问完,都只会发现他更不想过原来的日子。我母亲死以后,家里总得有人接受她已经死了。亲戚也好,我也好,大家当然难受,可难受以后还是得继续上班,处理她留下来的东西,把医院和保险那些手续一项一项办完。父亲不是。他总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这样结束。”
小白问:“他想让美和子女士回来?”
直人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阵,他才说道:“他没有这样直接告诉过我。至少我不记得他说过一句完整的‘我要让她复活’。可他做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具体是些什么?”
“找人,问一些莫名其妙的办法,去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在家里见过一些东西,看起来像宗教,也可能不是,我没兴趣分辨。他偶尔说过,人死了不代表真的什么都没有,还说这个世界有普通人不知道的规则。”直人说到这里,嘴角很轻地向下压了一下,“我那时候二十多岁。我母亲刚死没多久,我当然也希望她没有死。可希望她还活着,和真的把日子过成她随时会回来,是两回事。”
小白没有接话。
这句话从一个儿子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关于久世诚一郎“深爱妻子”的描述都更加具体。久世后来究竟走了多远,目前仍然没人知道;可至少在这个家庭里,妻子的死亡并不四只留下一个悲痛的丈夫,还有一个同样失去母亲的儿子。
“您和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关系不好?”
“我们以前也没有好到无话不谈,不过至少我有事还能找到他。”直人的声音不高,字句却比刚才锋利,“后来不行。他自己有自己的事情,比工作重要,比这个家重要,也比活着的人重要。等我真正不再需要父亲的时候,他倒彻底自由了。”
小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您恨他吗?”
直人这次沉默得更久。
“你们年轻人是不是很喜欢把这种事情分得特别清楚?喜欢,讨厌,原谅,不原谅,好像每个人都必须选一项。”他说着,终于把那杯已经凉下来的茶一口喝完,“我四十多岁了。一个十七年前就已经死掉的人,我没有必要每天花时间决定今天是不是还恨他。我只是没有兴趣再替他保留一个好父亲的位置。这样够清楚了吗?”
“够了。”小白没有再解释自己的问题。
直人看了一眼手表。“十分钟已经过了很久。你一开始说不会耽误太久,我现在觉得我们对‘太久’的理解大概不一样。”
小白也看了一眼时间。“这点是我的问题。主要是您回答得比我预想中多。”
直人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吐出一口气。“还剩几个问题?你最好别告诉我很多。”
“没有很多。”小白这次没再保证时间,只把问题转到最后几年,“诚一郎先生去世以前,还住在这里吗?”
“这里当时的房子和现在不完全一样,后来翻修过。至于父亲,最后几年不能算一直住。他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他去世以后,有没有留下特别的东西?文件、笔记、信,或者那几年接触的人留下的联系方式?”
“没有什么值得留的。”直人回答得很快,“他也没给我留下多少财产。你如果指望我从什么遗物箱里拿出一本写着秘密的日记,那恐怕要失望了。”
“您自己处理过那些东西?”
“能扔的扔了,分不清的也放过一阵,后来慢慢没了。我没打算研究他的后半生。”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佛坛,“母亲的东西我留了不少,那是另一回事。”
小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所以现在还能留下来的家庭旧物,大多是美和子女士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
“照片也是吗?”小白问完,没有等直人再猜她的意思,直接说道,“我想看一张诚一郎先生以前的家庭照片。不是证件照或者别人保存的资料,是您家里自己拍的那种。”
直人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拒绝。“我没有单独替他留照片。”
“家庭合照也可以。”
“你不是已经知道他长什么样了吗?”
“我看过别人给我的旧照片,可那是别人查出来的资料。您家的照片意义不一样。”小白解释道,“如果前面的资料出了问题,可能是照片来源错了,也可能是某个环节把人弄混。可如果您亲手从自己家里的旧照片里拿出来,并且能确认照片上的人就是您父亲,那这件事就多了一条完全独立的确认。”
直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到底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有没有找错人。”
“你刚才问了半天我父亲的葬礼,现在又要确认他的脸。”直人没有再去碰茶杯,而是把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桃小姐,我越来越觉得你查的不是一般的事。”
小白没有否认。“所以我才不能随便告诉您。”
“这种说法并不能让我放心。”
“我知道。不过我能保证的是,如果您不愿意给照片,我现在就走,不会用别的方法逼您。”
直人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把话说到这里。他看了她一阵,又看向佛坛,最后还是站了起来。“你等一下。我只说可能还有,没说一定找得到。你别抱太大希望。”
“好。”
他进了里面的房间。
几分钟里,客厅只剩下小白一个人。她没有起身查看其他东西,也没有利用这段时间去翻桌上的文件,只是坐在那里,再次看向佛坛。
久世美和子——这个名字直到今天以前,都还只是慎吾资料里配偶栏上的一行记录。现在她却突然有了面容,也有了一个儿子对她完全不同于父亲的态度。她生病、死亡,留下丈夫和孩子;儿子接受了这件事,继续生活,丈夫却没有。
如果只看到这里,很容易把久世诚一郎理解成一个因为过度深爱妻子而走不出来的可怜人。可是小白记得涩谷,记得那些尸体,也记得那个杀人魔谈起神时近乎确信的神情。
一个人的痛苦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走到后来那一步,却不能替后来被他伤害的人承担代价。知道原因与原谅结果,本来就是两件不同的事。
房间里面传来纸盒拖动的声音,又过了一阵,直人才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和几张散落的照片,走到桌边时没有立刻递给小白,而是自己先翻了几页。
“以前的照片剩得不多。我母亲的我另外收着,这一本里还有一些家庭照。”
最初几张都是美和子与年幼的直人。翻到后面,一个男人开始出现在画面里。直人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后,最后从相册夹页中取出一张已经略微泛黄的照片。
“这张比较清楚。”
小白接过来。
照片拍摄地点像是某个公园,背景有茂盛的树木和一段看不清细节的栏杆。年轻一些的久世美和子穿着浅色连衣裙,头发比遗像里长,笑起来时眼角还没有后来那么明显的纹路。旁边是十几岁的久世直人,个子已经长高,表情带着少年面对家庭合影时常见的勉强配合。
另一侧站着一名男人。
小白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时间能够改变头发、皮肤和体态,却不会轻易把骨骼与五官重新排列。照片里的男人比涩谷时年轻得多,脸颊更饱满,神情也不像后来那样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确信,可那双眼睛、鼻梁和嘴角没有错。
这一次摆在她面前的已经不再是慎吾从旧资料中筛出的候选照片,而是一张真正属于久世家的旧合影。那个男人站在妻子和儿子身旁,和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的父亲没有区别。
直人等了一会儿,终于问道:“就是你要找的人?”
小白抬起头:“我再确认一次,照片里这位就是您父亲,久世诚一郎先生,对吗?”
直人的耐性显然已经接近极限。“当然是。左边是我母亲,中间是我,右边是父亲。那时候我还在上学,这张照片在家里放了很多年。你如果连这个都要怀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证明。”
“我不是怀疑您,只是这件事很重要。”小白重新看了一眼照片,随即问道,“我能借走这张吗?如果您不愿意,我现在拍下来也可以。”
直人的视线落在照片上,在美和子的脸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道:“拍吧。原件我不想给你。”
小白拿出手机,把照片平放在桌面上,调整角度避开反光,拍完以后立即把原件递回去。
直人接过照片,却没有马上夹回相册。他的手指压着照片一角,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道:“你最好告诉我一件事。我父亲是不是做了什么?”
这一问终于来了。
一个十七年没人提起的死人,忽然有陌生少女拿着资料找上门,反复询问死亡细节,又专门确认家庭照片。直人可以厌恶父亲,也可以不愿回忆,却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
小白想了一会儿。“我现在不能确定。”
“你刚才说你在查他。”
“我是在查一个可能和他有关的人。这已经是我今天能够告诉您的最大限度。”
直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过了一会儿才问:“活人?”
小白没有回答。
直人的拇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他没有再追问那个字,却显然已经从这阵沉默里得到了自己并不想得到的答案。
小白不准备让问题继续扩大。“久世先生,我今天不想告诉您一个连我自己都还没有查清楚的结论。您认为父亲十七年前已经去世,这一点我听明白了,我也会继续按照这个事实去查。如果以后真的有必须让您知道的事情,我会再联系您。”
“你刚才答应过,没有必要不会再来。”
“请您放心,我只是说如果必须。”
直人显然没有被这套区分安慰。他把照片重新夹进相册,合上以后放到身旁。“不管你最后查到什么,我对他的事情都没有兴趣。他做什么是他的选择,我成年以后怎么生活也是我的。死人的事情已经让我浪费过很多年,我不打算再浪费一次。”
小白站起身,认真向他道谢。“我明白。今天打扰您这么久,对不起。照片和您说的事情,我不会擅自公开。”
直人也站了起来,把她送到玄关,门在她身后关上。
小白走下若叶庄的楼梯,直到离开公寓门前,才重新拿出手机,把刚才拍下来的家庭照片放大。
画面很清楚,久世诚一郎就站在那里。在今天以前,小白已经有充分理由相信涩谷那个男人就是久世诚一郎;今天以后,这个判断又多了一条完全来自家庭内部的确认。
现代社会确认一个人的死亡,需要许多环节共同完成。医生、行政记录、葬仪、遗属此后的生活,没有哪一项能够单独保证绝不出错,可当这些东西相互吻合以后,剩下的解释就会越来越少。若久世诚一郎仍然活着,那么要么有人在十七年前完成了一场持续至今的巨大欺骗,要么真正被跨过去的根本不是行政程序,而是死亡本身。
小白站在路边,把照片连同一句简短说明发给慎吾。
“见到久世直人了。身份确认没有问题。家里有旧家庭照,我拍下来了。回东京后给你看。”
她收起手机,沿着来路朝车站走去。
离开若叶庄以后,周围很快重新变回一片与久世诚一郎无关的街区。超市门口有人把买好的食材装进自行车篮,小学生背着书包结伴回家,路边一家小店正在收起下午摆出来的折价牌。
小白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刚刚亮起。旁边还有几名等着过街的行人,一位抱着文件袋的年轻职员正在看手机,一名老人扶着自行车,前轮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对面的便利店刚到了一批货,店员正把饮料箱从小推车上搬下来。
她想起了里奈,想起她站在家门口说,自己闭上眼睛仍然会看见成濑倒下去。
如果久世口中的神真的存在,那么十七年前的死亡、今天仍然活着的久世、竞技场、召唤与恢复,最终或许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小白非常清楚,自己确实想见一见那个所谓的神。不过她没有什么东西想向它请求,但是只是有些事必须问清楚。有些代价,即便是所谓的神,也得付。
就在这时,后方有人走近。
小白很早便听见了脚步。对方没有刻意隐藏,步速稳定,在靠近她时还稍微放慢了一点,没有杀气,也没有任何准备攻击的迹象。若只是普通路人,这种距离本来不值得她回头。
那个人最后停在她身后偏侧的位置。红灯仍然亮着,一辆车从眼前驶过,随后,对方略微俯身,以只有她能够清楚听见的声音,极其恭敬地说道:
“大人,请您跟我来。”
小白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