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请您跟我来。”
桃小白转过身,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套头衫的男人站在两步之外。衣服宽得有些过分,兜帽一直压到眉骨,黑色口罩又遮住大半张脸,只凭露出的眼睛和手,很难判断具体年纪。他个子很高,身形藏在宽松衣服里面,站姿却十分规矩,双手一直放在她能看见的位置,说话时还略微俯下身体,礼数周全得近乎郑重。
红灯仍亮着。一辆小型货车从路口经过,对面的便利店店员还在往店里搬饮料箱。住宅区的下午保持着原来的秩序,没人因为街边多出一个蒙面男人便觉得世界发生了变化。
小白看了他几秒。
“大人?”
“是。”
男人再次微微低头,态度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恭敬。
这个称呼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认识桃小白的人会叫她桃小姐、桃前辈、小白,关系再远一点的会按照演艺圈习惯称桃老师。她这几年也听过一些更加夸张的称呼,通常出现在电影宣传、颁奖礼或者投资方酒会,那些场合的人愿意为了两分钟寒暄把任何人都抬高三级。“大人”却属于另一套语言体系,而且眼前这个男人说得过于自然,显然已经在心里给她安排好了位置。
至于那个位置究竟是什么,小白暂时还看不出来。
“去哪儿?”
“这里说话不方便。”男人朝住宅区外的方向示意,“请容我带路。”
小白往四周看了一眼。附近的脚步、车辆和居民活动都很正常,这个人身上也感受不到准备攻击时常见的气息。他主动找上自己,又对她表现出明显敬意,这两点已经足够让她跟一段路看看。她今天来埼玉本来就是为了追查某些线索,现在它自己走到面前,调查工作偶尔也会表现出一点善意。
“走吧。”
男人转身领路。他始终领先半步到一步,既方便指路,又保持着明确的身份距离。小白跟在后面,暂时把“大人”这个问题放在一边。一个人误会了什么,往往要等他多说几句话以后才看得清楚;过早纠正,通常只能得到一次礼貌的沉默。
他们走了几分钟,来到一辆停在住宅区边缘的银灰色旧车旁。车身维护得还算整洁,保险杠留着一道浅浅的旧擦痕,怎么看都属于放进大型停车场以后很难再找出来的类型。男人替她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小白坐进去,看见仪表台边缘摆着纸巾和矿泉水,后排还有折叠伞、环保购物袋以及一根卷起来的充电线。
这种普通竟然让整个气氛显得有那么一些不合时宜的喜感。
男人上车以后熟练地发动引擎,沿着住宅区道路向西开去。两人一路交谈很少,他只在转弯和并线时偶尔看一眼后视镜,也从未试图打听小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若叶庄附近。小白起初以为这份沉默来自谨慎,观察一阵以后,又觉得其中还混着另外一种东西——眼前的人似乎真心认为,主动向她提问属于失礼。
这个判断仍然缺少证据,她便继续等。
车辆驶出北区以后,窗外的建筑逐渐疏开,商业街、学校和密集住宅一点点退到后方,仓库、空地与河堤开始占据视野。城市从来很少在一条明确的线上结束,它更习惯用便利店之间越来越长的距离提醒行人,人口已经稀薄起来。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荒川河川敷外围。男人下车继续引路,两人沿着堤边往里走了一段。远处还能看见骑自行车的人,运动场的围网也依稀留在视野里,随着距离增加,城市的声音逐渐压低,只剩风穿过草叶以及宽阔水面传来的细碎声响。
男人选择这里显然考虑过谈话的隐秘性。小白也觉得合适。真要动起手来,周围至少省去了替路人操心的步骤。
走到一片较为空旷的河滩时,男人终于停下。他先看了一眼堤坝方向,随后摘掉兜帽,又把黑色口罩从脸上拉了下来。
小白一眼认出了他。
几小时前,她刚在若叶庄的客厅里见过这张脸。那时它夹在一册家庭相簿中,旁边是久世美和子,照片里的男人有时抱着年幼的直人,有时站在妻子身后,神态和任何一个留下家庭照片的丈夫、父亲差不了多少。再往前一些,这张脸曾经出现在涩谷混乱的人群中,鲜血、尸体和刀把属于家庭生活的那层印象彻底撕开。
现在,两个形象在荒川边重合了。
男人身形很高,也很瘦,宽大的套头衫把这种瘦削掩去了大半。他的脸颊和下颌线条清楚,颧骨微微突出,皮肤状态又让年龄变得模糊;四十多岁、五十多岁,甚至更长的岁月,都能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支持。真正引人注意的是眼睛。那双眼睛十分稳定,注视一个人时很少游移,长期而坚定的确信沉在里面,已经磨掉了狂热常见的躁动。
有些信念刚出现时会催促人大声说话,留得太久以后,反而只剩安静。
男人向她深深低头。
“久世诚一郎,拜见大人。”
照片中的男人、涩谷的杀人者以及眼前的人,共用了同一个名字,也都承认自己属于那个身份。久世直人昨天还在客厅里说,父亲十七年前已经死亡,葬礼、手续和此后的家庭生活全都建立在这件事上。如今死者本人站在河滩上,以晚辈拜见前辈般的姿态向她行礼。
小白想问的事情很多。十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美和子的死亡怎样影响了他,涩谷那些人的死又在他的计划里占什么位置,这些问题任何一个都值得谨慎追索。
久世先开了口。
“劳烦大人亲自前来查验,是我的惶恐,也是我的荣幸。这些年来诸事都由我一人揣摩办理,其中若有偏差,还请大人指正。”
小白听见“查验”两个字,原先模糊的猜测终于有了可以抓住的边缘。
“你觉得我是来查什么的?”
久世抬起头。他大概没有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神情里短暂出现了一点迟疑,很快又恢复恭敬。
“自然是查验我这些年来奉神谕所做之事。”他说,“自第一次蒙召以后,我始终盼望能得到前辈指点。只是十余年间,这样的机会始终未至。大阪之后,我才知道世上确有像大人这样的神眷者。今日大人亲自来到埼玉,我想,这大概就是时候了。”
小白大致弄清了。
久世把她归入了神眷者,而且给她排了一个远高于自己的位置。他还进一步认为,她这趟来到埼玉,是某种上级视察。
这个误会从何而来,暂时还需要继续确认。眼下更重要的是,久世显然认为她已经掌握这个体系的大部分常识,也认为自己负有汇报义务。
小白看着他,停了几秒。
这一次的沉默带上了明确目的。
久世果然先移开视线,神情比刚才更郑重了一些:“若大人愿意听,我可以从最初一次蒙召说起。许多事情年代久远,我仍记得清楚。”
小白发现这套方法有效,便收下了这个意外得到的优势。
“那就从最早的开始。”
久世点头。他抬眼望向河面,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讲过无数次、又从未真正向上级讲过的故事应该从哪里起头。
“第一次被引领进入神之领域时,我和现在那些初次蒙召的人一样,对那里一无所知。那时美和子已经去世,我的生活也已经……很难称得上正常。我曾经花很多时间寻找关于死亡的资料,医学的、宗教的、民间传说的,只要有人声称死亡之后还存在别的道路,我都会去看。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也是我能够较早接受神存在的原因之一。”
他说到妻子的名字时,声音依旧平稳,小白却听见语速慢了一点。
“第一次回来以后,我先去找和我一起活下来的人。我们互相留下联系方式,也商量过要不要报警、去医院检查,甚至有人主张联系大学研究机构。大家都想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选中我们。那时我认为,既然召唤已经存在了很久,我的那位引领者迟早会与我们联络,如果神之领域拥有规则,也总会有人比我们更清楚规则。”
“后来等到了吗?”小白问。
久世轻轻摇头。
“我等了很多年。第二次召唤、第三次召唤,再往后的许多次,我遇见过新人,也遇见过已经由我自己引领、经历数次召唤的人,却始终未曾再遇到那位前辈。至少在我能够接触的范围里,大家都靠自己的经历摸索。有人记录时间,有人研究被选中的共同点,也有人专门记录每场竞技场的敌人和规则。资料积累了一些,答案依旧很少。”
他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平静。小白意识到,久世早年的做法其实和里奈他们相差并不大。面对一个突然闯进现实的未知系统,人会本能地寻找重复、规律和解释。区别在于,十几年足够让一些人退出,也足够让另一些人的解释变得越来越坚固。
“最早和你一起的人,现在还有谁?”
久世沉默片刻。
“只剩我了。”
他的语气中包含了某种悲伤。
“有的人死在后来的竞技场里。有个人活过很多次,他记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都详细,连召唤前一天吃什么、睡了多久都记下来,希望找出规律。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跟我争论,认为神之领域只是一种我们暂时理解不了的自然现象。下一场结束以后,他再也没回来。”
久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还有人撑过了几次召唤,精神却逐渐承受不住。他害怕睡觉,害怕电话响,也害怕家人看见自己突然消失。后来他和我们断了联系。我几年后查到他的消息时,他已经死了。至于其他人,大多也有各自的结局。”
小白点点头:“这就是神眷者。”
“大人说的是。”久世回答得十分恭敬,“早些年我也怨恨,也问过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后来经历得越多,我越觉得,人站在自己的时间里,只能看见极小的一部分。我们把活着当成奖赏,把死亡当成惩罚,这本身就是用人的尺度衡量神。那些同行者走到哪里,我无法替他们判断;我能做的,是把仍交到我手里的事情做好。”
这番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正因为如此,小白才更容易感觉到其中那条已经牢牢固定的界线。一个人若把死亡也纳入神意,许多现实中的代价便会得到新的名字;名字一换,承受代价的人却还是原来那些人。
她暂时跳过了这层争论。
“你第一次收到神谕让你引领新人是什么时候?”
久世显然更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大约在经历过几次召唤以后。最初的神谕很简单,只有一个地点和大致的时间,让我去那里等。我去了,后来遇到一个年轻人。”
“你当时做了什么?”
“确认他会出现在神谕指定的位置,确保周围的条件符合要求。之后几次,指示也略有不同,有时给出人的特征,有时直接给出地点,有时要求我把几个互不相识的人集中到同一范围。我逐渐明白,神让我承担的是召唤之前在现世完成的部分。”
“你能决定召唤发生?”
久世听见这句话,立刻露出一种近似惶恐的神色。
“这样的权能远非我能触及。我只能执行神谕交付的部分。时间、最终人选以及神之领域如何开启,都属于神的领域。我做的事情更像准备道路。道路铺好以后,门何时打开,由神决定。”
这段话里有几个值得探究的地方。
小白顺着其中最清楚的一条问下去:“十几年里,这样的神谕发生过多少次?”
“数次。间隔并不固定,有时隔得很久,有时连续几年都会收到指示。每一次规模和方式也有区别。我曾经以为神会逐渐让我理解全部规律,后来才知道,理解本身大概也属于考验。”
小白记下这句话,没有发表意见。
“那些召唤里活下来的人,你后来还会接触?”
“会。神把人送进竞技场,能走出来的人都已经见过现世之外的真实。他们回到社会以后,往往很难再按从前的方式生活。我会尽量找到他们,观察一段时间。有人只想忘记,这种人不值得关注;有人开始追寻神意,我会继续与他接触。”
“这就是你说的‘受选者’?”
久世眼里浮出一点微妙的光彩。这个称呼显然在他心中分量很重。
“是。受选者人数一直很少。单纯从竞技场活下来还不够。恐惧可以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服从,真正能够承担使命的人,需要在回到现世以后依然承认自己所见的真实,也愿意把个人得失放到神意之后。”
小白看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太顺了。久世已经说过,真正明确的神谕往往只给地点、时间、对象轮廓或者某些行动要求,“谁适合成为受选者”显然属于另一种复杂得多的判断。
她问:“每一个受选者,神都会明确指定?”
久世的回答慢了一些。
“神谕中被提及的指示更接近原则,比如时间与场合,至于男女老幼却不在神谕指示之内。我经历的召唤逐渐增多,对这些原则也有了更深的领悟。”
小白依旧看着他。
久世停了两秒,继续补充:“具体到某个人,很多时候确实由我作出最终判断。他们首先要从一次又一次的竞技场中活下来。我会看他在竞技场里的选择,也会看他回来以后怎样面对死亡、力量以及下一次召唤。个人喜恶不应影响这种判断,所以我一直很谨慎。”
小白这才开口:“其他人会和你一起判断吗?”
“早些年有几位同届的同伴会交换意见。后来,最早的神眷者逐渐凋零,新的受选者经验又比我浅,这项责任便落到我这里。”
“你见过其他地区负责召唤的人?”
“未曾。”
“有人检查过你的选择?”
久世张了张嘴,原本已经到了舌尖的回答却停在那里。
他抬眼看向小白。此前那些问题——神谕究竟指示到什么程度,具体的人选由谁决定,其他人是否参与判断——在这一刻忽然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他脸上那种近乎恒定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目光停留片刻,随后缓缓垂下。
河风吹动宽大的衣袖。久世站在那里,肩背也随着视线一点点低了下去。
“……迄今为止,大人是第一位。”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自己似乎也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十余年来,他接到神谕,依照神谕行动;遇到指示未曾言明之处,便依据过去的经历揣摩。最早还有同届神眷者可以交换意见,随着那些人逐渐凋零,后来出现的受选者又都比他资历浅,许多事情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手里。时间久了,职责、经验和自己的判断彼此纠缠,他已经很少重新追问,其中哪些事情最初真正得到过授权。
久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这些年神谕降下,我唯恐耽误使命。凡指示中未曾明言之处,我只能依照此前所得自行判断。”他说得比方才慢了很多,每一句都像在重新检查自己过去的行为,“我一直以为,只要谨守已有的神谕,不以个人喜恶行事,便是在尽自己的职责。”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那双始终过分稳定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近似不安的情绪。
“如今经大人询问,我才察觉……其中有些事情,或许已经超出了神真正交付给我的部分。”
久世重新向她躬下身去。
这一次比初见时更低。
“若我曾把自己的理解当作神意,擅自决定本不该由我决定之事,请大人责罚。”
这一回,小白用不着故意端出上位者的沉默。久世已经自己把事情推到了她刚才想确认的位置。
十几年里,他负责接收神谕,负责解释神谕里留下的空缺,随后按照自己的解释执行,再从执行结果中总结下一次应当遵循的原则。早期还有同届的人能与他争论,等那些人一个个退出,解释这些事情的人逐渐只剩他自己;后来加入的受选者又经过他的筛选,从进入这个团体开始,接触到的便已经是久世整理过的答案。
小白拍过很多动作电影。再拮据的剧组,只要危险动作稍微复杂一点,也知道让几双眼睛看着现场:动作指导设计,演员执行,安全人员检查风险,导演负责最后效果。岗位可以兼任,预算也能压缩,把设计、执行、验收全部交给同一个人,再让他负责宣布自己永远正确,保险公司通常会比观众更早表达意见。
久世这些年的流程倒相当完整。接收、解释、执行、验收,全由一个人负责。十几年里能够反驳他的人越来越少,许多最初只是为了把事情继续做下去而形成的个人判断,也就在一次次实践中沉淀下来,最后获得了一个比“经验”庄严得多的名字。
领悟。
眼下更值得注意的是久世自己的反应。
他显然真心害怕自己越过了界限。
这让小白对他的判断又调整了一点。久世已经把相当多的个人解释纳入信仰,但在他自己的秩序里,神意依然居于最高处。只要相信眼前站着一个有资格审查自己的人,“我可能理解错了”便足以使他惶恐。
这样的人提供的情报更加麻烦,也更加有价值。
小白没有评价他的请罪,只问:“现在那些受选者都做什么?”
久世抬起头,神色中明显有一瞬间的迟疑。小白继续询问工作,对他来说多少意味着刚才那场审查暂时还没有落下最终裁决。他收敛情绪,很快重新回到汇报的状态。
“各自都有现实身份。我们从未公开传教,也很少吸收未经历召唤的人。神之领域的真实很难靠语言证明,强行把普通人拉进来,只会增加风险。核心成员负责联络幸存者,也负责维持我们的日常活动。有人提供住所,有人负责交通,有人处理资金和采购,还有几个人擅长查找社会上的信息。”
小白想起刚才那辆银灰色旧车。
“车也是他们的?”
“是。登记在一位受选者名下。”
“你平时住的地方呢?”
“也由他们安排。我自己的身份在十七年前已经结束,继续使用会带来麻烦。”
久世说得很自然。
社会意义上的死亡在这里终于产生了具体后果。一个人的身体可以重新活动,政府数据库却仍会按照十七年前的文件办事。租房需要身份,电话需要签约,银行账户、车辆、保险和医疗都依赖一套属于活人的记录。久世这些年能够自由活动,靠的除了超自然力量,还有一群仍然正常缴税、工作、持有证件的人替他承担现实接口。
所谓教团因此拥有了非常实际的一面。信仰把他们聚到一起,现代社会的手续又迫使他们维持组织。神迹解决了生死问题,剩下的部分依然归行政制度管理。
“核心成员知道你是谁?”
“知道。”
“也知道十七年前的死亡记录?”
“知道。对他们而言,这也是神恩的证明之一。”
小白看着久世,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从见面开始,他一直把自己放在晚辈和下属的位置,认知错位已经非常明确。刚才那些回答证明,久世对所谓神眷者阶层的了解其实相当有限,他又凭什么如此肯定自己属于更高层级?
“你刚才说,大阪之后才知道有我这样的神眷者。”
久世立刻点头。
“是。”
“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看见大人跨过了神之领域的边界。”
小白没有让他用一句笼统的“神恩”带过去。
“说具体一点。”
久世似乎把这句话理解成了考校,神情随即认真起来。
“那次召唤中,大人原本不在受召者之列。神之领域开始回收幸存者时,我看见您接触了那名少女,随后与她一同进入。后来您也回到了现世。对一般神眷者来说,这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的敬意明显加深。
“我侍奉至今,每次进入神之领域都只能等待召唤。神什么时候开门,我什么时候进去;神什么时候允许返回,我什么时候回来。即便后来奉命协助数次召唤,我也只能准备现世的一端,从未掌握跨越边界的权能。大人却能随着自己的意志进入那里,又能够回到现世。这样的神恩,我此前连想象都不敢。”
小白听明白了。
“所以你认定我是你的前辈?”
“是。能够得到这样的许可,大人与神之间的联系自然远在我之上。过去我一直疑惑,为何十余年来始终见不到真正的前辈。大阪之后,这个疑问才终于有了答案。或许像大人这样的神眷者,本就无需与我们一同等待召唤。”
久世说得极其诚恳。
小白反而开始仔细回忆大阪那一次。
她抓住正在传送的里奈,主动撤去了覆盖全身的气,白光随即把她一起带进神之领域。此前在涩谷的失败已经提供过一次对照,她对这个过程至少拥有一个经过实际验证的解释:气的防御会阻隔传送,撤去防御以后,她可以借正在发生的传送一起过去。
所谓“随着自己的意志进入”,和她真正做到的事情之间隔着很大一段距离。
小白心里那点疑问也随之落定。久世亲眼看到一个结果,又根据十余年的经验给结果安排了意义。他知道普通神眷者做不到同样的事,于是把未知部分全部归入更高等级的神恩。
动作电影里,这类误判并不稀奇。观众看见演员从三层楼跃下,只会记住那个人完成了漂亮落地,钢丝、气垫、剪辑和排练通常留在镜头之外。久世见到的也只是一段成片:小白碰到里奈,随后跨进神之领域。至于“气”、传送条件以及此前失败过一次的实验过程,全都在他的视野之外。
于是一次搭乘白光的成功,在他那里拥有了宗教意义。
小白不打算纠正这个微妙的误会。
这个误会目前仍然有用,而且它本身已经提供了一条更重要的情报:久世所知的东西虽然很多,来源却混得相当复杂。
他亲历过的事实,可信度最高。
神谕真正传达给他的内容,需要逐条确认。
至于“神恩”“受选者”“上位神眷者”以及那些经过多年形成的解释,就得另外判断。
她重新回想刚才半个多小时的谈话。久世第一次被召唤、同批人员陆续死亡、他开始得到特殊指示、几次召唤由他参与组织、幸存者又逐渐形成一个封闭的小团体——这些事情都有现实行为和结果作为支撑。更多观念则在讲述中紧紧缠着事实,让人一不留神就会把两者一起接受。
久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说法。
这甚至未必涉及欺骗。
一个人花十几年用同一套语言解释经历,解释本身最终也会获得记忆般的坚固。骗子至少知道自己在哪一句进行了加工;久世面对自己的信仰,恐怕早已很难看见那条加工线。
小白望向荒川。午后的水面被阳光照得发白,堤坝之外仍然是正常运转的埼玉:住宅、学校、车站、便利店、市役所,以及那些会按月寄来账单的机构。久世和他的受选者就在这套秩序缝隙中生活了十几年。一边是神谕、召唤和死而复生,一边是借别人名义登记的车辆和住所,两种世界彼此贴得很近,也各自遵循自己的手续。
她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久世。”
“是,大人。”
“你刚刚说你聚集了一批人。”
久世怔了一下,很快重新低头。“是的,大人。”
小白看着他,语气平静。
“安排一下,我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