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世诚一郎低头应了一声,随即从外套里取出手机,往河堤下风处走了几步。荒川上的风依旧没有什么宗教意识,照样从河面掠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和岸边枯黄的草一同吹动。刚才还在为自己是否误解神意而惶恐的久世,拨通第一个号码以后,语气却迅速恢复了另一种坚硬。
“现在来埼玉。”
电话那头显然说了什么。久世听完,只回答:“交给别人。”
又过了几秒,他的眉头微微收紧。
“片桐,我不是在问你今天还有没有工作。大人要见你。把手边所有事情放下,立刻过来。”
这句话之后,电话那边终于安静了。
久世报了大致位置,挂断,紧接着拨第二个号码。
这一次对方的解释似乎更长。小白听见“董事会”三个字,又听见久世问:“副社长不在吗?”
“那就让常务主持。”
“客户让营业本部的人接待。神眷之事优先于世俗事务,这一点不需要我再说第二次。”
第二通电话结束得比第一通更快。
久世拨出第三个号码时,小白已经明白了这个小团体平时如何运转。至少在久世这里,大学教授的研究、企业社长的董事会乃至其他任何世俗职位,都没有资格和神谕排列在同一张日程表上。至于被他临时打乱的课程、会议和客户最后怎样收拾残局,那是现实社会自己的问题。
第三通电话接得很快。
“榊原。”
久世只报了名字,随即道:“立刻赶来埼玉。大人已经到了,亲自要求见你们。”
电话另一端似乎没有任何推辞。
相反,对方问了一个前两个人都没有问的问题。
久世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行寓?”
小白眨了眨眼。
“……还没有。”
电话里的人又说了几句。久世转头看向小白,这一次,他脸上的变化已经不能只用懊恼来形容。
“立刻安排。”他说,“安静、安全,不许有无关人员打扰。条件……不,按你认为最高的规格来。你亲自过来接大人。”
他说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片桐和真壁已经在赶来。你直接通知他们去新的地点。”
电话挂断以后,久世他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茫然若失,他看了看荒川,又看了看小白,最后深深低下头。
“万分抱歉。”
“什么?”
“我竟让大人在这种地方久候。”
小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河面。
“这里怎么了?”
“风寒露重,也没有可供休息之处。大人亲临,我却只顾禀报旧事,连最基本的接待都忘了。”
“我不冷。”
“那是大人不与我计较。”
“我是真的不冷。”
“大人的宽宥只会让我更加惭愧。”
小白看了他片刻,决定到此为止。以久世现在的思路,她如果再强调几句自己并不介意,对方很可能会进一步把“不责备下属”也解释为高位者应有的德行。宗教体系一旦具备足够完整的解释能力,有时连拒绝解释本身都可以成为解释的一部分。
“住宿你让人安排就行。”她把话题拉回去,“我比较在意另一件事。”
久世立刻抬起头。
“请大人指教。”
“你刚才说,那三个人都是你引领的受选者。”
“是。”
“十七年里,你没有真正见过比自己更资深的神眷者,也没有人教你该怎么组织后来的人。”
久世沉默了一下。
“是。”
“那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弄出来的?”
这个问题在小白心里原本只是一个事实确认。它落进久世耳中,却显然有了更庄严的意义。
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是。惭愧得很。因为始终没有前辈可以请示,只能根据神谕、过去的经验,以及历次试炼所得,一点点整理。”
小白没有纠正“惭愧”这个词。
“说说看。”
久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点罕见的光。他或许以为,这是上位者终于开始正式查验自己十七年的成果。
“真正能够称为受选者,并且留到现在的,只有三人。”他说,“他们并不是同一时期受到召唤。最早的是片桐宗一郎,十三年前第一次进入神之领域;真壁恭一是十年前;榊原孝政则是八年前。”
“只有被召唤过的人才能加入?”
“仅仅被召唤过一次,并不足以称为受选者。”
久世的回答很快。
“第一次进入神之领域的人,很多甚至还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有人回来以后拒绝再次接触,有人因为恐惧切断一切联系,也有人在之后的试炼中死去。能够经历多次召唤,仍然愿意继续承受神之试炼、追随神意的人,我才会向他们说明更多事情。”
“所以是你筛选他们。”
久世想了一下。
“我更愿意说,是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愿意继续走下去。选择他们的是神,不是我。”
这句话说得毫不迟疑。
小白已经知道久世对于“什么属于神,什么属于自己”有着极强的区分愿望,问题只在于十七年独自解释以后,那条边界实际上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清楚。
“平时也不发展别人?”
“没有神谕,我没有资格主动把普通人卷入神眷。”
“传教呢?”
久世露出一点不解。
“神若要让一个人知道,自然会让他知道。”
久世显然从来没把人数看作成绩。十七年之后只剩四个人,在他看来并不意味着失败,只意味着真正能够走到这里的人本来就少。
“那三个人都经历过很多次召唤?”
“是。”
“片桐最多?”
“除我之外,是。他至今进入过神之领域三十余次。”
久世顿了顿。
“也蒙受过两次神恩。”
神恩。
这是小白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久世说得过于自然,显然认为一个能够自由跨越边界、被他置于自己之上的前辈,无论如何不可能不知道神恩是什么。直接询问“那是什么”未免太浪费目前这个误会,于是小白只稍微改变了问题的方向。
“你们把它按次数算?”
久世果然没有产生疑心。
“是。”
“什么情况下,算一次?”
“完成试炼,再次回到神之领域以后,有时会获得新的能力。”久世说,“并不是每一次都有。按照我这些年的理解,那是试炼得到神认可之后赐下的恩典,所以我称之为神恩。”
“能力都是一样的?”
“不同。”
“有规律吗?”
“至少我没有找到。”
小白点了一下头。
“名字呢?”
久世愣了愣。
“名字?”
“神会告诉你,那种能力叫什么?”
“不会。”
这一次久世回答得很快,甚至带上了几分郑重。
“神只赐予恩典,并不会像人一样替它命名。名称是我们自己为了记述、交流方便取的。若我以前让大人产生了误会,是我用词不慎。”
“没有。你这个理解虽然还不够全面,但已经颇为接近。”
小白淡淡地说。
她心里却觉得这样才对。
一个能够把人丢进另一个领域、再随手改变肉体和意识规则的存在,如果每次赐予能力之后还负责附带名称、用途和操作说明,神秘感未免会下降到某些商品售后服务的程度。
“你得到过几次?”
“四次。”
久世回答。
这一次轮到小白真正重新看了他一眼。
她已经从之前的接触中知道这个男人强得异常,却不知道那并非单纯来自黑甲与十七年的经验。
久世把她的目光理解成了继续说明的许可。
“第一次得到的能力,我后来称为‘记忆圣痕’。”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炫耀,倒更像报告一项档案记录。
“我可以选择自己经历过的内容,把那部分记忆永久固定。之后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自然模糊。我还可以反复重新检视同一段经历,把当时忽略的声音、细节和前后关系重新整理。”
小白马上想起刚才那场谈话。
“所以十七年前的神谕,你现在还能重新回忆?”
“只要当时保存过,就可以。”
“和当时一样?”
“非常接近。”
这就麻烦了。
普通人的记忆会变形,时间会替人删去细节,也会偷偷补上没有发生过的东西。那本来是判断十七年前证词时必须考虑的一层误差。久世却至少在一部分关键经历上没有这层问题。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解释因此正确。
记忆能够被完整保存,说明材料没有腐坏;研究材料的人是否得出了正确结论,是另一回事。甚至因为材料可以被反复研究,一个错误的解释也可能被打磨得比普通人的错误更严密。
“第二次呢?”
“再生。”
久世说,“我称它为‘断肢再生’。可以修复自己的肉体,也可以作用于别人。断裂的肢体、严重的脏器损伤,只要条件允许,大多能够恢复。”
小白问:“包括大脑、心脏吗?”
久世摇头。
“大脑不能。至少我做不到。大脑真正毁坏以后,没有办法恢复成原来的人。”
小白点了点头:“你接着说。”
“第三次,是肉身强化。”久世继续,“不依靠黑甲,身体的力量、速度和耐久也会提高。现在单凭肉身,大致可以超过一般神眷者使用黑甲后的状态。若再展开黑甲,两者可以叠加。”
他说“大致”的时候,认真得像在报告一项经过长期测试的数据。
“第四次,我称为‘拒止之盾’。身体周围约半米以内,可以形成一道看不见的阻隔。外来的攻击、物体,只要力量没有超过它能够承受的限度,都会被挡住。”
小白审视着眼前的男子。
黑甲。
超过普通黑甲的肉体。
能够继续叠加。
肉体损伤可以再生。
近身还有一道无形屏障。
如果只讨论现实世界里的直接暴力,久世已经超出了通常所谓“危险人物”的范围;至少警察与刑法首先得承认这样的人存在。
“其他三个人的能力呢?”
“我不知道。”
小白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没问过?”
“没有。”
“他们也不知道彼此的?”
“原则上不知道。只知道彼此蒙受过几次神恩。”
小白看着他。
“在没有人引领的前提下,你怎么会自己摸索出这个禁忌的?你获得了什么神谕?”
久世顿住了。
很短的一瞬,却足够说明答案。
“不。”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本能地替自己的做法寻找神意依据,而是老老实实区分开来。
“最早是我的判断。早年的神眷者里,有人会因为彼此能力不同产生猜疑,也有人过度依赖别人的恩赐。我认为,既然神没有要求我们彼此展示,就不应因为人的好奇强迫别人公开。后来这就成了大家都遵守的规矩。”
“你定的。”
“是。”
久世低下头。
“如果大人认为不妥——”
“我没这么说。事实上,你做的很好。”
小白打断他。
这条规矩至少从结果来看并不愚蠢。
神恩显然是每个人真正的保命底牌。强迫公开,只会让几个长期在高死亡率环境里求生的人更容易彼此猜忌。问题仍然不是这条规矩本身对不对,而是十七年以后,久世已经建立了多少这样“最初只是自己的判断,后来所有人都默认如此”的规矩。
一个组织真正形成制度,并不需要印章、章程和会议记录。只要某种做法重复得足够久,后来者开始把“以前一直如此”理解成“本来就该如此”,制度也就诞生了。神殿和公司在这一点上的区别,往往没有信徒和职员想象得那么大。
久世接着介绍三名受选者。
片桐宗一郎,六十一岁,东京大学的生物学教授,研究方向与发育、组织再生有关。十三年前首次蒙召,三十余次进入神之领域,两次神恩。按照久世的说法,片桐从最初开始就是最喜欢追究规律的人,对神意的问题也最多,却从没有因为危险而拒绝过真正到来的召唤。
真壁恭一,五十五岁,东洋精密电子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十年前第一次蒙召,二十余次试炼,一次神恩。
“东洋精密电子?”
小白第一次主动重复了名字。
“是。”
“地址在哪里?”
久世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还是准确回答:“东京都大田区东糀谷三丁目十二番八号。”
小白当然记得这个地址。
佐伯所在的公司。
那个每天要考虑订单、客户、部下和回家时间的营业课长,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公司组织图最上端的代表取缔役社长,在另外一个完全不属于企业年报的履历里,还包括二十余次神之领域试炼和一次神恩。
这倒不是佐伯迟钝。现代公司要求员工了解社长的经营方针、年度目标和合规政策,却通常不会要求确认社长是否拥有超自然能力。人事部门没有这一栏,证券报告里也没有披露义务。
“真壁在现实事务上帮助很多。”久世说,“车辆、住所、必要的物资,有些也由他安排。我的身份在十七年前已经死亡,许多事情如果由我自己出面,会产生不必要的问题。”
这句话说得十分平常。
可是对于一个法律意义上的死者而言,所谓“不必要的问题”包括租赁契约、车辆登记、银行账户、身份证明和几乎所有现代人平时懒得去想、却缺一不可的手续。久世个人再强,也不能用拒止之盾去挡住一张要求本人签名并出示有效证件的申请表。
“第三个就是榊原?”
“榊原孝政,四十七岁。现在担任东京都副知事。八年前第一次受到召唤,已经经历十余次试炼,蒙受两次神恩。”
“副知事也听你的?”
久世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有什么特别。
“在神意之前,世俗职位并没有区别。”
这句话由一个法律上已经死亡十七年的人说出来,倒有一种非常彻底的平等精神。
三个人。
东京大学教授、制造企业社长、东京都副知事。
人数少得甚至凑不齐一个普通宗教团体的理事会,能够触及的现实资源却已经横跨学术、企业和行政。再加上久世本人这种不适合进入任何公开统计表格的战斗力,这个“小小的教团”实际能做的事情,显然不能用四个人来衡量。
而久世本人对此似乎毫无自觉。
他只觉得自己十七年里勉强引领出了三名没有背弃神的受选者。
河堤上远远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一辆黑色大型轿车从堤顶道路减速下来,在不远处停稳。车身没有任何公务标识,样式也算不上张扬,只是那种即使不认识品牌的人也不太会把它误认为便宜车的类型。
驾驶席的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下了车。
榊原孝政的身材并不高大,肩背却很直。乌黑的头发修剪得十分精确,从鬓角到后颈几乎看不到一根破坏轮廓的乱发,发际线也保持得很好;这种年纪还能拥有这样一头头发,无论是天生还是后天维护,都称得上政治人物值得珍惜的一项私人资产。他的脸偏长,眉毛整齐,鼻梁挺直,下颌没有发福的松弛感。眼角已经有了很浅的细纹,却被良好的睡眠——或者至少被良好的保养——控制在一种足以显示阅历、又不至于显示衰老的程度。
这是一张很适合出现在新闻发布会和竞选海报上的脸。
不需要让人一见就喜欢,只需要让大多数人在看过以后觉得“可靠”“稳重”“像个负责的人”。政治人物真正实用的容貌通常也就是如此。
他穿深色西装,外面罩着长大衣,领带与袖口都整齐得近乎没有仓促赶路的痕迹。只有从他下车后先确认周围、再把视线落到久世与小白身上的顺序,才能看出这个人并不是普通来接朋友的中年上班族。
“榊原。”
久世叫了一声。
榊原孝政先向久世点头,随后目光落到小白身上。
他神情里满是足够的恭敬和真诚,唯独没有露出对于“资深者”竟然是一位高中女生的明显惊讶。
视线只在小白、久世以及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停留片刻,便向前走来,在合适的位置停下,深深低头。
“初次觐见。榊原孝政。”
他的语气平稳,礼节也没有夸张到令人尴尬。
“承蒙引领者指引,方才接到引领者电话,来迟了,请大人宽恕。”
“已经很快了。”
小白说。
“感谢大人。”
榊原抬起头,他非常乖巧地不去顺势打听姓名,也不提出任何多余的问题,而是直接转向最需要处理的现实事项。
“行寓已经准备好了。大宫的一家酒店,使用私人名义订下套房,另有独立会客室。楼层和出入都已经请酒店尽量减少打扰。片桐教授和真壁社长那边,我已经通知他们直接过去。”
久世明显满意地点头。
“做得好。”
“这是应该的。”
榊原说完,又对小白道:“如果大人没有其他吩咐,请先移步。这里风大,也不是适合久谈的地方。”
小白看看久世。
久世立刻又露出方才那种自己犯下重大接待错误的表情。
“我真的不冷。”
她不得不再次说明。
“大人自然——”
“久世。”
“是。”
“不要再道歉了。”
久世立刻闭嘴。
榊原站在一旁,神情庄重肃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轻松,只是目光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对一个长期在行政机关最高层工作的人而言,判断上级真正讨厌什么,有时比记住上级公开喜欢什么更有实际价值。他大概已经把“不要反复道歉”也列入了今夜需要遵守的事项。
他亲自替小白打开后座车门。
久世正准备从另一侧上车,榊原却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
“引领者,请坐这里。”
久世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如果后排只坐小白一人,那么车内的主次自然清楚。这个安排本身没有任何宗教经典依据,却显然比久世方才让所谓“大人”站在荒川边吹风要成熟许多。
久世坐进副驾驶。
小白上车以后,看了一眼驾驶席上的榊原。
榊原发动汽车。他注意到了小白的视线,立刻恭恭敬敬地回答:“大人亲自降临,这种大事没必要让凡人参与。”
很符合隐秘教团的行动逻辑,小白点了点头。
一个东京都副知事当然有资格使用公务车辆和司机,不过公务体系的便利通常也伴随着记录、人员和解释责任。私人秘密越大,越不适合动用能够留下正规痕迹的便利。榊原显然比久世更清楚这一点。
汽车离开荒川。
一路上久世仍然想继续介绍受选者的经历,榊原却几乎没有参与。他只在必要时确认片桐和真壁的位置,并通过免提之外的简短操作处理几条消息。小白从后座看过去,只能看见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副知事临时离开不会使东京都停止运转,教授和社长离开一晚,也不会让大学与企业关门。真正无法替代的事情,才会被他们优先选择。
酒店位于大宫一带。
榊原显然没有时间安排任何过分复杂的东西,但一名现任副知事在私人电话里要求临时准备安静的套房和会客空间,即使不使用公务身份施压,也很少会得到“今晚客满,请改天再来”的回答。
酒店工作人员早就得到指示不要多问,只按照预先说明引导电梯、送入热茶与简单餐点,然后退出房间。对这类酒店而言,不表现出过度好奇本来也是服务的一部分。
套房的会客厅确实比荒川河滩边暖和得多。
久世进门以后看了一眼室内,又想向小白道歉,被小白提前用目光制止,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榊原把手机调成静音。
“片桐教授已经到了楼下。”
他说完不到两分钟,门铃便响了。
榊原亲自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身材偏瘦的男人,六十岁上下。片桐宗一郎的前额已经明显向后退去,头顶的头发也稀薄得无法再靠梳理掩饰,剩下的灰黑头发从两侧向后服帖地梳着。额头因此显得格外宽,下面是一张瘦而略长的脸,颧骨微微突出,下巴很窄,嘴唇因为常年不自觉地抿着而留下两道清楚的纹路。
他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并不大,却亮得很集中。那种目光很容易让接受体检的人产生自己已经被写进检查报告的错觉。
外套里仍是白天在大学穿的衬衫与西装,衣服不旧,却没有榊原那种连领带角度都经过管理的精致。他大概赶得很急,呼吸虽然已经平稳,额角和已经不太需要头发遮挡的前额上仍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汗意。
片桐宗一郎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到小白身上。
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并不失礼,却比榊原稍长。
他看得很具体。
脸色,瞳孔,呼吸,坐姿,裸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还有一个看起来分明只有高中生年纪的人为什么会让久世保持这样的姿态。
这接近一种职业性的观察。真正做研究做得太久的人,很难在面对未知对象时完全摈弃这种习惯。尤其当这个未知对象还被一个他认识了十三年的男人突然称作“前辈”时,要求他只靠信仰而不靠眼睛,大概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片桐。”
久世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缓和了许多。
“这位就是大人。”
片桐收回目光,深深低头。
“片桐宗一郎。十三年前承蒙召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能够拜见前辈,是我的荣幸。”
“坐吧。”
小白说。
“感谢大人。”
片桐没有问任何问题,依言坐到榊原安排的位置。可是小白注意到,他坐下以后并没有像久世那样等待指示。他的目光偶尔会从茶杯、久世、榊原之间移过,最后还是回到她身上。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第二次门铃响起。
真壁恭一来得比较匆忙。
他和片桐差不多年纪,却完全不像同一种人。
五十五岁的真壁比照片上常见的企业经营者稍显壮实,肩膀宽,腰腹也已经有了中年男人很难彻底避免的厚度,不过西装剪裁很好,把这些都控制在“体格稳重”而不是“发福”的范围内。他的脸型偏方,下颌宽,鼻翼略厚,笑纹从鼻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即使没有笑,也让人觉得他应该是个相当容易与客户打交道的人。
头发显然经过精心打理,向后梳得很整齐,而且大部分仍然保持着深黑色,只有靠近两侧鬓角的地方留下了一点没有完全处理掉的灰白。那并不像疏忽,倒更像一个已经习惯让自己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的人,终于决定保留少量“稳重感”作为经营者的资产。
真正破坏这份亲切感的是他的眼睛。
眼皮略厚,目光并不锋利,甚至带着些和气;可当他进入一个新场合时,那双眼睛会很快从人、座位、距离和物件之间掠过去。这是一个在生意场上打了几十年滚的人,下意识地在最短时间里判断:谁有决定权,谁的话有价值,什么事情现在不能碰。
他的西装与大衣都很讲究,手机却从进门前一直亮着。榊原开门的时候,他还低声说完最后一句“剩下的明天再处理”,才切断通话。屏幕随即又跳出两条新信息。
进屋,关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真壁的视线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比片桐更短。对于一个常年主持会议的人来说,座位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事情。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女坐在最明确的位置上,久世没有任何不满,榊原甚至亲自负责接待——这些事实已经比任何长篇说明更有效率。
“真壁恭一。”
他走上前,向小白低头。
“东洋精密电子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十年前第一次蒙召。”
小白看着他。
“东糀谷那家公司?”
真壁明显怔了一下。
“是。”
“我知道。”
她不需要解释从哪里知道。
真壁脸上那种经营者特有的和气没有消失,眼神却在极短时间里收紧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能够被大人知晓,是本公司的荣幸。”
这句话听起来像普通企业经营者在面对重要人物时的标准应答。至于一个宗教意义上的上位者为什么会知道大田区一家精密电子企业,真壁显然决定暂时不问。
三个人终于到齐。
榊原确认门已经关好,酒店人员不会再主动进入,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小白独坐一侧,久世稍近一些;片桐、真壁和榊原坐在对面。没有人专门讨论过座次,但等所有人坐定以后,房间里已经自然形成了一套清楚的顺序。
久世看着三名受选者。
那张长期带着克制和肃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近似欣慰的神色。
十七年。
早期的人死去、退出、崩溃。新的受召者出现,又有人离开。最后留下的三个人,如今第一次同时坐在一个他认定比自己更接近神意的人面前。
在久世看来,这大概意味着某种漫长的等待终于得到了回应。
小白却没有急着分享他的感动。
她端起茶杯,看过三个人。
头发一丝不乱、连衰老都管理得相当得体的副知事。
谢了顶,却仍用观察实验材料般的目光观察她的东京大学教授。
以及满脸经营者式和气,双眼却一直没有停止判断房间里利害关系的制造企业社长。
两次神恩,一次神恩,两次神恩。
他们各自在现实社会里拥有完整的身份、职位和生活,却又会因为久世一通电话,把研究、董事会和行政事务全部放下,在几个小时内赶到埼玉,坐到一个陌生少女面前。
如果只用“虔诚”两个字解释这一切,当然十分方便。
小白目前已经不太相信方便的解释了。
而在她对面,片桐、真壁和榊原同样没有谁真正轻松。
久世诚一郎之上,十七年来第一次多出了一个人。
这个人为什么出现,又准备怎样看待他们过去这些年所做的事——这些问题,此刻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
久世把三人的沉默理解成了敬畏。
小白则把茶杯放回桌面。
“人都到了。”
她说。
“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