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新东京中层区到下层区的过渡地带,霓虹灯的颜色从白亮变成蓝紫,再变成一种混着铁锈味的暗红。
陆仁走得很慢。
不是他想走慢,而是这具身体的两条腿实在短得让人绝望。苏晓星一步跨出去的距离,他得迈两步才能跟上,遇到稍微高一点的台阶还得小心翼翼地跳。起初他还能勉强维持着和对方并排,等两人穿过旧市场街时,他已经落在后面四五步远。
“现在知道当女孩子有多辛苦了吧。”苏晓星头也不回地说。
“别用这种过来人的语气。”陆仁喘了两口气,扶着一根路灯杆缓了缓,“你那种体力本来就不正常。”
苏晓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脑袋,马尾从帽口漏出来,在背后一晃一晃。没穿英雄装备,也没带武器。但她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能随时把整条街打穿的压迫感。
“要不要我背你?”
“不要。”陆仁立刻拒绝。
“我没在跟你客气。下面还有四层。”
陆仁咬了咬牙,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站直了身体。他当然知道再往下走会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危险。但他不能接受被苏晓星背着。他还不是一条彻底的丧家犬。
“你别走那么快就行。”
苏晓星没说话,只是放慢了步子。
他们走的是一条旧检修通道,蜿蜒向下,穿过一堵被涂鸦盖满的水泥墙后,进入了一条沿着巨型通风管道延伸的狭窄走廊。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带着潮气。陆仁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高处,缩着肩膀跟在苏晓星身后。
下层区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封锁而停摆。他们越往深处走,周围的脚步声、低语声、远处机器的轰鸣声就越发清晰。偶尔有几个人影从对面的通道口一闪而过,戴着兜帽或口罩,目光警惕。苏晓星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声道:“你平时出门也是这幅打扮?”
“我要是有你这张脸,也得遮着走。”陆仁顺口说,“怕被人认出来?你在下层区的脸可比英雄协会的宣传海报还招恨。”
苏晓星没反驳。她清楚自己在下层区被当成什么。对某些人来说,英雄和灾害没有区别,只是看谁先踩碎谁的家门。
穿过两条街之后,他们绕到了西区第七仓库的侧门。入口处的警报灯已经熄了,封条还贴着,但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地上一层薄灰,脚印乱糟糟的,有军靴的,有运动鞋的,还有不知道什么机械履带碾过的痕迹。
“白天还有警戒,晚上反而没人管。”苏晓星低声说,“协会的人撤得倒快。”
“一直是这样。封锁只是做给中层区的人看的,等新闻热度过去,就没人在意这里了。”陆仁走到侧门边,推开一道缝隙钻了进去。他招手示意苏晓星跟上。
仓库里比外面更暗,天顶的破洞漏下几道惨白的月光。货物和设备几乎被搬空了,只剩下满地的碎玻璃、纸箱和报废零件。陆仁沿着墙边往里走,脚步轻而稳。这个仓库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根藏在第三排货架下的暗门拉杆。
他走到原本第三排货架所在的位置,货架已经被移走了,只留下地上一圈灰尘的方形轮廓。陆仁蹲下来,在轮廓右下角摸索了一阵,手指触到一个凹陷的卡扣。他试着拉了一下。纹丝不动。
“让开。”苏晓星走过来,弯下腰,单手握住了卡扣的边缘。她手腕一拧,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整块铁板被掀了起来。
“你把锁掰断了。”陆仁说。
“还能用吗?”
“不能用了。但现在也没所谓。”陆仁探头朝下面看了看,黑漆漆的,有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改装的微型探针,拧开尾端,让探针头部和压电元件摩擦了几下。几朵微弱的电火花闪过,照亮了暗门下方一截窄窄的金属梯。
“你这是什么?”苏晓星在后面问。
“只是一点应急照明的小手段。”
他们先后下到地下。陆仁的鞋底踩在铁梯上时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像在给整条漆黑的通道打拍子。空气里有机油、臭氧和潮湿的混凝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苏晓星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别走那么急。”她压低声音,“你现在的身体,摔下去我可来不及接。”
陆仁回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脚下的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工作室的入口是一扇伪装成配电箱的铁门。如今铁门半掩着,门锁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坏。陆仁推开门走进去,只看了一眼,就站在原地没再动。
他的家,像是被某个巨人踩了一脚。
工作台翻倒在地。工具墙上的东西被扫荡一空。半成品的装备散落一地,有的被踩碎,有的被拆走了核心部件。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收纳箱全被翻开,空的空,散的散,像一堆被掏空内脏的机械尸体。连墙上那幅他用来标记各种势力关系的粗糙地图,都被撕掉了一半。
苏晓星从后面走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沉默了一下。
“你早就猜到了会这样。”她说。
“猜到是一回事。”陆仁弯腰,把一块被踩碎的能量护盾原型捡起来,翻了个面,手指抚过上面已经裂成蛛网状的显示面板,“真的看到是另一回事。”
他把那东西放到一边,开始有条不紊地搜索。没有翻箱倒柜的慌乱,反而冷静得吓人。他检查工作台下方的隐蔽抽屉——空的。他打开藏在墙面夹层里的暗格——空的。他摸到天花板上的备用电线盒,打开,里面是两块备用电池。他取出来,装进外套口袋。
“你在找核心数据盘。”苏晓星说。
“对。还有三组稳定的能量模组,和一些不能流出去的旧设计图。”陆仁继续搜,“这些都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如果被人拿去倒卖,问题不大。但如果被一个懂行的人拿到……”
“会发生什么?”
陆仁停下,回头看着她:“不知道,比较坏的情况估计是会死不少人吧。”
苏晓星没再问。她走到门边,蹲下来检查地面的痕迹。有几道很深的刮痕,像是某种重型设备被拖拽出去。她顺着刮痕看去,发现它们延伸向工作室后方,消失在另一条更窄的应急通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