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她问。
“有一条通往下水系统的后门。”陆仁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几条刮痕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从来没有用过。”
“但有别人也知道。”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晓星走在前面，陆仁跟在她侧后方。应急通道低矮而潮湿，顶部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每走几步就有一滴落在肩头。刮痕到通道尽头就消失了，只留下一扇被炸开半边的铁格栅门。外面是一条宽约三米的下水干道，水声在黑暗中响得沉闷。
苏晓星忽然伸手，把陆仁拦在身后。
“有人。”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
陆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贴着墙壁，透过苏晓星的肩头朝外看。黑暗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从远处弯曲的水道拐角后透出来，像是一盏贴着墙移动的手电。
“别出声。”苏晓星的手已经按在卫衣口袋里的那根短杖上。她的魔力恢复到什么程度，陆仁心里没数，但看她的表情，似乎并不轻松。
光越来越近。陆仁眯起眼，努力辨认来人的轮廓。过了几秒，他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推着一辆堆满破烂的小推车，车轮在湿滑的砖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苏晓星的手腕。
苏晓星侧过脸看他，眉头微皱。
“是住在附近的拾荒者。这里废弃水道多，他们经常在里面翻东西。”陆仁松开她的手，把声音压得更低，“动了他，半个下层区的人都会知道今晚有人来过。”
苏晓星慢慢放开了魔杖。那佝偻的身影停了一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手电，朝他们的方向晃了晃，模糊的光柱在墙上扫了两下，又移开了。大概是老鼠。老人嘟囔一声，继续推着车走了。
等声音完全消失，陆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你生活的地方。”苏晓星轻声说。
“我不在这里生活。”陆仁说，“我只是在这下面做生意。”
“有什么区别？”
陆仁没有回答。他走出铁格栅，在下水干道旁蹲下，用探针照了照那几道刮痕延伸的方向。它们被拾荒者的车轮印盖掉了大半，但隐约还是能看到一些拖曳的痕迹朝东边去。
“那边是地下货运线。”陆仁站起来，朝东边望了一眼，“有一段是旧港口连进来的，几十年前就废弃了。但现在……可能有人在重新使用。”
“你觉得你的东西是被从那里运走的？”
“只是可能。我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陆仁回到工作室，从废墟里找出了一小段烧断的光纤线。他拆掉外层护套，抽出里面的玻璃纤芯，弯成一个小圈，架在一个中空的六角螺帽上。然后用从旧充电器里拆出来的那节电池给它通了电。光纤的末端亮起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这又是什么？”苏晓星问。
“信号回波检测。那扇被炸开的铁格栅门，断口处一定有熔接的痕迹。如果刮痕的主人是不久前离开的，地面的压电反应会留下细微的电荷。”陆仁把临时装置贴在地面缓缓移动，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仪器上面显示的在此刻红点闪了闪。
“有反应。”他喃喃道，抬起头，看向苏晓星，“他们走了不到六个小时。而且，推的是带轮子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从你掰断的那扇暗门拖出去的重型设备。”
苏晓星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朝漆黑的货运线方向望了一眼。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想追？”
“现在追不上。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陆仁收起装置，把电池拔掉，“我的东西不是被协会带走的。协会只会查封，不会在深夜用地下货运线搬东西。是有人抢在协会撤离之后、警戒最松的间隙，进来搬走了最值钱的那部分。”
“会是谁？”
“很多可能。我有一批常客，几个帮派，还有两个试图收购我所有存货的家伙被我赶出去过。”陆仁把双手插回口袋里，缩了缩脖子，“不管是谁，他们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且很可能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
苏晓星低头看着他。这张脸蛋在昏暗的环境里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你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这辈子从没就这么算了过。”陆仁说。
他迈步要走，脚底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去。苏晓星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他拽了回来。陆仁的后背撞进她怀里，软软的，温热的，还有一股很淡的、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什么的香气。
“不用管我。”他迅速站稳，试图从她手臂里挣脱出来。
“我没打算管你。”苏晓星松了手，语气和动作都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你现在的样子要是摔一下可能会影响我们的行动。”
陆仁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原路返回。爬梯子的时候，苏晓星忽然从下面托了一下他的背。动作很轻，快得像是不经意。陆仁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爬。
等他翻出暗门，才发现外面的夜风冷得发紧。他打了个寒颤。苏晓星从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卫衣帽子重新扣上。
“你查到了你想查的。”苏晓星说，“明天该去协会了。”
陆仁点了一下头。他确实需要看一眼协会的公开数据库。今晚得到的信息还不够。但那需要从长计议。
“今晚，谢了。”他说。声音很小，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苏晓星侧过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苏晓星笑了一声，没有追问。她迈开步子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发现陆仁又没跟上来，回头看去。那小个子还站在仓库侧门边，仰头望着天。
“怎么了？”她问。
陆仁看着从破洞顶棚露出来的那一小块夜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原来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现在发现，它还能更糟一点。”
苏晓星看着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陆仁的脖子上。
“走了。”她说。
围巾里暖烘烘的，陆仁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跟在苏晓星后面，慢慢走回了被霓虹灯照得发亮的、属于活人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