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苏晓星开门的时候,陆仁还裹着她的围巾。进了玄关,暖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他冻得发木的脚趾才慢慢恢复了知觉。苏晓星开了灯,把鞋蹬掉,赤着脚踩上木地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陆仁正蹲在地上,笨拙地解那双新买的平底鞋的鞋带。围巾从脖子滑下来,在脚边堆成一圈。
“饿不饿?”苏晓星问。
陆仁想说不饿,但他的肚子比他诚实,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响亮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
“……有一点。”他低着头说。
苏晓星笑了一下,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厨房。陆仁换上拖鞋,把围巾捡起来,走到客厅里坐下。这一夜的奔波让他浑身上下没有哪块肌肉不在隐隐作痛。他靠在沙发上,眼皮往下坠,可脑子偏偏精神得很。
厨房里传来锅具轻碰的声音。苏晓星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抽油烟机上的小灯。暖黄色的光从厨房门口斜溢出来,把半个客厅染成蜂蜜色。陆仁侧过头,看见她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这个人半夜一点还能动作轻快地煎鸡蛋,像台永远满电的机甲。
“我家里没什么现成的,给你下碗面。”苏晓星的声音混在油花滋滋的声音里,听上去有些模糊,“加个蛋,行吗?”
“都行。”
面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汤底是味噌和酱油调出来的颜色,上面卧着一个边缘微焦的溏心蛋,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葱花飘在汤面上。陆仁接过来,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鲜滚烫的味道顺着喉咙灌下去,整个人像被从内到外活了过来。
他吃得很安静。苏晓星坐在对面,自己也盛了一小碗,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面条吃。两个人都累得不像话,谁也没提下层区的事。
“明天去协会,用你本名不方便。”苏晓星忽然说,“你想过没有,现在叫什么?”
陆仁吸溜了一口面条,含混道:“不知道。”
“总不能跟人介绍说你叫陆仁吧?看起来太奇怪了。”
“那你想一个。”陆仁说,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反正这身体也是你搞出来的。”
苏晓星咬着筷子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陆仁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忽然眼睛一亮。
“叫陆宁怎么样?”
陆仁差点把汤喷出来。
“陆宁?”
“安宁的宁。”苏晓星说,“跟你原来那个名字发音差不多,但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名字。以后在别人面前,我就说你是我远房表妹,叫陆宁。好不好?”
陆仁低头看着碗里的半截葱花,沉默了好半天,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晓星笑弯了眼睛,“小宁。”
“别这么叫。”
“小宁,吃完了去洗澡。”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有点恶心人了。”
但是苏晓星笑得更开心了。陆仁加快了吃面的速度,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吃完饭,苏晓星去浴室开了热水,又给他找出一套换洗的睡衣,叠好了放在盥洗台上。她调好水温,指着墙面上的置物架,那里摆着几瓶沐浴露和洗发水,瓶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
“左边的是洗头的,右边是洗身上的。别搞混了。”她说完,又上下打量了陆仁一眼,“你自己能洗吧?”
“我当然能。”陆仁的脸色在浴室的暖光灯下显得更不好了,“你在外面等着,别进来。”
“我本来也没打算进去。”苏晓星举起双手,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陆仁脱掉衣服的过程,堪称和自己的身体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谈判。他尽量不看镜子,可浴室的镜子太大了,一转头就是。他看见镜子里有个黑色长发的女孩,背脊很薄,腰细得惊人,皮肤被雾气蒸得白里透粉,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欺负过。他赶紧低下头,拉上浴帘,把自己完全藏进了热水里。
洗完澡出来时,他穿着苏晓星给他准备的那套浅灰色长袖睡衣,头发被毛巾包着,整个人冒着热气。苏晓星正坐在客厅里给手机充电,听见声音抬起头,又露出了那种让他头皮发麻的笑容。
“很适合你。”
“我没有问你的意见。”
苏晓星把手机放下,伸了个懒腰,起身朝浴室走:“轮到我了。你先去床上躺好,别在客厅冻着。”
陆仁愣了一下。
“你睡床。”苏晓星靠在浴室门口,补充道,“我家只有一张床,所以今晚我们挤一挤。”
“沙发不行吗?”
“沙发很短。你现在的个子睡还凑合,但晚上会冷。而且你昨晚睡的就是沙发,我总不能让一个刚刚能量暴走过的人连着两晚缩在沙发上。”苏晓星说得很自然,完全没给陆仁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拿个枕头放在中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仁说。但他说完就后悔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苏晓星没再理他,关上了浴室门。里面响起了水声。
陆仁站在原地,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还是走进了卧室。
床不大,目测只有一米二宽,是标准的单人床尺寸。两个人躺上去,胳膊和胳膊之间几乎不会有空隙。陆仁把被子铺好,又去客厅拿了一个靠枕,竖着摆在了床的正中间。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太刻意,又把靠枕放回沙发上。
陆仁钻进被子,贴着墙,绷成一条直线。
苏晓星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那人几乎贴在墙上,只占了四分之一张床。她忍着笑,绕到另一边,掀被子躺下。
床垫吱呀一声。陆仁感觉到身下的床面陷下去一块,苏晓星的体温隔着床单漫过来。
“我关灯了。”苏晓星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