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熄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一点模糊的街灯光透进来。陆仁睁着眼，听着苏晓星翻了个身，呼吸在黑暗中渐渐平稳。她的长发大概散在枕头上，陆仁甚至能闻到那股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洗发水味。她家的洗发水是白桃味的，很甜，不过倒也不至于闻起来到甜腻的程度。
他和他的宿敌躺在一张床上。
这个事实在黑暗中反复发酵，像一颗被嚼碎的薄荷糖，凉得他太阳穴发紧。他的心脏跳得不算快，但每一下都很重，擂鼓一样地顶在胸骨上。他怀疑苏晓星能听到。
“睡了吗？”苏晓星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带着困意。
陆仁僵了一下，没回头。“还没有。”
“我也没。”她停了停，又说，“你贴墙那么紧，不难受吗？”
“不难受。”
“你好像很紧张。”
陆仁咬了一下下唇。他确实紧张。但不是因为害怕苏晓星。他怕的是别的。他怕自己一放松，就会习惯这种温度，习惯有人躺在旁边的感觉，习惯这种不属于他的、过分柔软的生活。
“我没有和谁同床过，尤其还是女孩子。”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他本来想说的是“我不习惯”，但不知道为什么，出口成了这样。
苏晓星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巧，”她说，“我也没有。”
陆仁闭上眼睛。她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似乎就落在他后颈上，几根碎发扫过皮肤，痒得他肩膀不自觉地一缩。
“明天还要去协会。”苏晓星的声音已经开始模糊，像在说梦话，“早点睡，小宁。”
“没同意过你这么叫。”
但是苏晓星没有再回答。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陆仁等她睡熟之后，才敢慢慢翻过身。
苏晓星侧躺着，面朝着他，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恰巧落在她的下颌线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弧。
陆仁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拉起来，往上拽了拽，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明天，只要查到协会数据库里的信息，找到核心数据盘的下落，就想办法离开这里。不能再多待了。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下层区的尘埃，也没有零号机的轰鸣。只有一个模糊的、温热的影子和一片安静的光。
第二天早上，陆仁是被热醒的。他的后背贴着什么柔软的东西，腰间还搭着一只手臂。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已经被苏晓星从背后整个揽进了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呼吸均匀地喷在他的发旋上。被子被两人搅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他试着动了一下，苏晓星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把他又往怀里带了带。
“别闹……”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陆仁僵住了。
他盯着墙壁上那盏还亮着微光的夜灯，开始认真思考，如果现在自己从被子里钻出来滚到地上，会不会把她吵醒，会不会显得太心虚。
而他的耳尖，已经红得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
苏晓星醒来的时候，怀里已经空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摸，被褥还是温热的，但人已经不见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卧室门半掩着，客厅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她光着脚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陆宁——她在心里已经自然地换上了这个名字——正蹲在沙发旁边，把她昨晚出门时脱下的那件黑色外套翻了个面。女孩个子小小的，蹲下来就只有一丁点，浅灰色的睡衣裤在脚踝处堆出几道褶。她的头发还没梳，有些乱，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醒了？”陆宁头也不抬地说。
苏晓星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这个人明明昨天还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今天一早就开始折腾。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看着他蹲在那儿，像在自己家一样翻着她外套口袋的样子，她一点也没有不愉快。
“你在干什么？”她问。
“检查昨晚有没有东西掉出去。”陆宁说着，手指从外套内袋里夹出一样东西，举起来对着光。是半截烧断的导线。他眯起眼看了看，然后塞回口袋。
“就为了这个？”苏晓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点懒懒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在找什么？”陆宁抬头看向她，对上她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又迅速移开视线。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猛，眼前一花，身体朝旁边歪了一下。苏晓星两步跨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你是不是又没睡好？”她问。
“被你挤的。”陆宁说。
苏晓星挑了下眉：“是吗？可你睡相就和只猫一样，还在我怀里蹭来蹭去。”
“胡扯。”陆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想挣开她的手，但苏晓星没松开，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没发烧。”她说完，才放开他，转身往厨房走，“洗脸刷牙，然后吃早饭。吃完我带你出门。”
“我自己会收拾。”
陆宁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软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他拖拖沓沓地走到浴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晓星正站在厨房水槽前，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长发拢到一边的肩膀上，露出后颈一条细细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绒毛。
他推开浴室门走了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对着镜子里那个黑发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你叫陆宁。”他极小声地对自己说，“你是个倒霉蛋。”
镜子里的人动了动嘴唇，像在重复什么咒语。
从今天开始，他要顶着这个名字，去英雄协会的总部。以一个他本该在追捕的人的身份。以她“表妹”的身份。
他闭上眼，把凉水拍在脸上。水流从指缝间漏下来，滑进袖口，冷得他一哆嗦。
然后他推门出去吃早饭。推门的那一瞬，他听到苏晓星在哼歌，调子还是昨天晚上在厨房下饺子时哼的那首，跑调跑到了一座桥那么远。
陆宁听着听着，居然没能克制住，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丁点。就那么一丁点，足够让他自己重新皱起眉来。
真完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