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大楼东侧有一个露天休息区，夹在两栋办公楼之间，种着几棵修剪得规规矩矩的银杏。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白色的圆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已经过了早茶时间，这里没什么人。
白鸟纱织轻车熟路地走到角落一张桌子旁坐下，朝她们招了招手。陆宁在她对面落座，苏晓星则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有意无意地前倾，像一道随时可以合上的闸门。
“喝点什么吗？”白鸟指向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说好了我请。”
“都行。”陆宁说。
“那我就买三杯一样的。”白鸟起身去投币，动作轻快，硬币在她指间翻了两个跟头掉进投币口，发出清脆的“叮”声。她拿着三杯热可可回来时，手腕上还挂了一小包纸巾，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陆宁接过纸杯，捧在手里。杯壁很烫，热度从掌心渗进去，把她在协会冷气房里冻得有些僵的手指慢慢暖开。她小口啜了一下，甜得发苦。
“现在能说了吗？”白鸟坐在对面，两腿交叠，一只手撑着下巴，“你，真的是百宝箱？”
苏晓星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打断。陆宁把纸杯放下，正视白鸟的目光。
“是。”
语气很轻，但很清楚。这个字落在桌上，像一枚极小的石子投进深水里，声音不大，涟漪却散得很开。
白鸟眨了眨眼，像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好一会儿才说：“那你现在这个状态，是那次事件的后果？”她瞥了一眼苏晓星，“我记得星尘报告里写的是‘目标使用未登记装置导致能力暴走’，没提你也受到波及。”
“我的报告还没完成提交。”苏晓星冷冷道。
“是没完成提交，还是不敢将内容交完？”白鸟歪了歪头，笑了一下，“星尘，你知不知道你带她进协会本部的情况就已经构成包庇了。那些主任可不会管她可不可爱。”
“所以你没有马上揭穿我，是想等现在提出条件。”陆宁说。
“提条件？好难听的词。”白鸟举起自己那杯热可可，轻轻晃了晃，“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太有趣了。一个被追了四年的B+级通缉犯，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小姑娘，还和自己的头号追捕者手拉手来协会查案。换你们的话，就不向着多问几句再走？”
陆宁没有接话。她知道白鸟不是单纯地感到有趣。协会的观察员，听起来是文职，但实际上干的是情报筛选和风险判断的活。能一眼从公开清单里看出信息被清理过的人，不会是普通职员。
“你想要什么？”苏晓星开口了，语速很慢，“如果你要的是功劳，刚才就已经可以叫人了。你既然坐在这里，说明你还没决定。或者，你想要的东西需要用到我们。”
白鸟看着她，笑容很浅：“星尘，我果然很喜欢你这种直接的人。”
她把纸杯放到桌上，手指轻轻抹掉杯壁渗出的水珠，说：“我只有一个条件。后续关于X-207事件的调查，我要参与。不是作为协会的观察员，而是作为你们这边的人。”
“为什么？”陆宁问。
“因为我也有想查的东西。”白鸟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半空中某一点，声音依然轻快，但底下像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那批被‘借调’走的证物里，有一件东西，和我一直在追的一条旧案有关。”
“什么旧案？”苏晓星问。
白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要不要继续说。然后她掏出那包纸巾，抽出一张，在桌上慢慢展开，压平。
“一年前，我姐姐在旧港口区域失踪。她是协会的后勤运输员，负责证物中转。”她的声音很平静，语气和在说一份简报没什么两样，“她最后经手的一批货，运输记录上只有识别码，没有收件部门。和这次X-207的异常转运，用了同样的签章格式。”
陆宁和苏晓星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移了个角度，从桌面爬到白鸟手背上，把那片展开的纸巾照得半透明。
“所以你知道那条运输线。”陆宁说。
“只知道一部分。姐姐失踪后，我查了很久，线索断在旧港口地下货运线的第四区。”白鸟把纸巾重新叠好，抬起头时，脸上又挂回了那种轻飘飘的笑，“现在你们知道了。还觉得我只是为了捞一笔好处才帮你们的吗？”
“凭借一面之词并不会让我觉得你就可信了。”陆宁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的识别码资料比协会公开系统里的完整，帮了大忙。”
白鸟怔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这人真有意思。既然都知道我在利用你，还道谢。”
“只不过是确认了一下你的情报价值。”陆宁说。她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被苦甜掺半的味道冲得微微皱眉，“如果你想一起查，可以。但我有一个前提：我不要协会的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陆宁，苏晓星的表妹。仅此而已。”
白鸟用一种很新的目光打量她。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冲着陆宁。
“成交，小陆宁。”
陆宁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白，很小，指甲修得很短。鬼使神差地，她握了上去。白鸟的手心温热干燥，像被人放在阳光下晒过。她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快得像是恶作剧。
“行了。”苏晓星忽然站起来，把空掉的纸杯丢进旁边垃圾桶，“该走了。白鸟，有事用私人频道联系，别走协会内部线路。”
“知道啦。”白鸟靠在椅背上，朝她们挥挥手，“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表姐妹了，路上小心哦。”
陆宁走出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白鸟还坐在那里，双腿交叠，指尖在纸杯口沿上慢慢画圈。阳光照得她半个人像泡在光里。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生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复杂。也许，，这家伙确实会比她想象中更适合当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