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协会大楼后，苏晓星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陆宁跟着她穿过斑马线，走进地铁口，刷卡进站。午后的地铁比早高峰空了不少，她们找到并排的空位坐下。苏晓星侧着头看窗外的广告牌，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扫过陆宁的小臂。
“你在生气吗？”陆宁问。
“没有。”
“你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生气的话就只能是害怕了，我不觉得你害怕她。”
苏晓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确实在轻微地颤，像是体内那股还没完全平复的魔力在皮肤下面不安分地冲撞。她把左手藏进卫衣口袋里，说：“这里空调太冷了。”
陆宁没拆穿她。她知道，苏晓星担心的是协会的事。她太了解英雄协会的运行逻辑了。一个带着通缉犯进本部的现役英雄，如果被上面查出来，轻则停职，重则吊销执照。可她还是带她来了。
“今天的事，”陆宁看着自己并在一起的膝盖，声音不大，“谢谢了。”
苏晓星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忽然把脑袋一歪，枕在了她的肩膀上。
陆宁整个上半身都绷紧了。她条件反射地坐直了些，好让她靠得稳一点。这个姿势太近了，她的头发全散在她肩头，一股很淡的白桃味钻进来，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干嘛？”她小声问。
“有点困了。”苏晓星闭着眼，声音懒懒的，“昨晚没睡好。”
陆宁想说“是谁先抱过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僵着不敢动，脖子像被固定了螺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放松下来，视线落在对面车窗上。玻璃里映出两个靠在一起的女生。高的那个靠在矮的那个肩上，矮的那个坐得端端正正，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
列车在一片白光中驶入隧道，车窗上的人影闪了一下，被黑暗吞没。
“到了。”苏晓星在报站声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苍白。
“你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陆宁小声问。她想问的是魔力的事，但出口才发现这句话和平时两人斗嘴的语气没什么区别。
“做了个梦。”苏晓星说。
“什么梦？”
苏晓星笑了一下，没回答。她站起身，朝车门走去。
到家之后，苏晓星把从便利店买的东西放进冰箱，又给陆宁倒了杯热水。陆宁坐在客厅地板上，脱了鞋，把今天在终端上查到的信息整理成一张简单的图，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
白鸟纱织，观察员，她的姐姐白鸟纱凛在一年前失踪。
旧港口地下货运线第四区。证物中转异常。
X-207。
她写着写着，指尖停在“一年前”三个字上。一年前，她还在下层区，主要活动范围正好覆盖旧港口附近。那段时间黑市里流传过一个消息：有个协会的运输员被做掉了，因为她看见了自己不该看的东西。陆仁当时只当是哪个倒霉的过路鬼，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苏晓星从浴室里出来时，陆宁还盯着手机发呆。她把一块毛巾扔到她头上，打断了她的思绪：“去洗澡。水已经调好了。”
“我等一下再洗。”
“不行，现在去。”苏晓星说着，已经动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的力气恢复了一些，陆宁被她拎起来的时候，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像只被抓住后颈皮的猫。
“我不用你管。”陆宁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现在住我家，就得听我的。”苏晓星把她推到浴室门口，自己松了手，站在门边看她，“还是说，你不敢一个人洗？”
陆宁猛地回头，用那双因为恼怒而变得格外亮的眼睛瞪她。苏晓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说完，跨进浴室，把门关得很重。
晚上十点，陆宁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被苏晓星按在沙发上吹干。吹风机的风热烘烘地扑在她后颈上，苏晓星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偶尔指尖擦过耳廓。陆宁一动不动地坐着，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眼睛盯着已经关掉的电视机屏幕出神。
“你的发质真好。”苏晓星说。
“遗传下来的。”陆宁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你爸妈呢？”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陆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在了。”
“对不起。”苏晓星的声音很轻，手指也停了停。
“没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了。”陆宁把靠枕抱紧了一点。她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里那个模糊的倒影上，忽然觉得很疲倦。
苏晓星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把吹风机关掉，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静很稳的注视。
“去睡吧。”她说。
陆宁点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经过餐桌时，她看到苏晓星帮她泡的那杯热水已经凉透了，杯子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今晚她们没有再聊协会或是什么案件的事。苏晓星关了灯，和她并肩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陆宁依然贴着墙，苏晓星依然占了剩下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似有似无的线，谁的体温先越界，线就跟着模糊一点。
“白鸟说，你和我的能量画像高度吻合。”苏晓星在黑暗里忽然说。
“毕竟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相似度高才正常，这也能解释亲缘关系了。”陆宁说，“别想那么多，睡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枕头里浮出来。苏晓星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陆宁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听见她用更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晚安，小宁。”
陆宁是被手机的震声弄醒的。
苏晓星的手机在响。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白鸟纱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