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星洗完澡出来时，陆宁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一样样摆在面前。
她没抬头，只听见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苏晓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洗过澡的苏晓星穿着陆宁给她拿的那套深色家居服，头发用干毛巾包着，整个人散发着湿漉漉的热气。空气里那股白桃味又漫过来，陆宁条件反射地把身子朝另一侧偏了偏。
“这是你全部的家当？”苏晓星问。
“还剩这些。”
地板上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已经烧穿了的干扰器残壳，半截从工作室捡回来的导线，两块电量不足的电池，几枚回形针，一卷用掉大半的绝缘胶带，一根自动铅笔，还有那面她一直没扔的小镜子。镜子的边角磕了一道裂纹，正中间把客厅的灯光反射成两半。
“能用的几乎没了。”陆宁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今天那个干扰器用掉最后一块电容。再遇到那种人，我就只能站着看。”
苏晓星没说话。她伸出手，拨了拨那几枚回形针，像在数。然后她看向陆宁：“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陆宁把腿盘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小了，像一团缩在灯下的影子。“核心数据盘还没找到。能量模组刚标记完，什么时候能顺下去也说不准。白鸟不可能一直给我们情报。你的魔力只有三成。我连一个小电容都做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次是真的一点底牌都没有了。”
苏晓星看了她一会儿。陆宁以为她会说点什么打趣的话，比如“百宝箱居然也有今天”。但苏晓星什么都没说。她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塞进陆宁手里。杯壁烫得陆宁嘶了一声，十根手指轮换着托，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放在地上。
“你有没有想过，”苏晓星重新坐下来，背靠着沙发，两条腿伸展开，脚踝在陆宁身侧交叉叠着，“现在最该解决的问题，不是那些装备。”
“那是什么？”陆宁问。
“是你自己。陆宁。”苏晓星把她的名字咬得很清晰，每个字都像被水洗过一样，“你现在没有身份，没有档案，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如果协会注意到你，像白鸟那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装备再多也救不了你。”
陆宁的手指在杯口边缘慢慢打着转。她当然想过。这两天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以前当百宝箱的时候，她只需要考虑怎么不被抓。现在她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女孩，被一个英雄收留在一间小公寓里。这种生活像走在薄冰上，下面的水又深又黑。
“那你说怎么办？”她抬起头，看向苏晓星。顶灯的光从她背后打下来，把她的眼睛衬得格外亮，也格外疲惫。
苏晓星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入学。”
陆宁愣住了。
“我学校这学期刚开学。你以转学生的身份插班进来，挂在我的监护人下面。校方那边我有门路，不需要太多手续。如果协会查，学生的身份是最安全的壳子。”苏晓星说得很慢，显然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上学？”陆宁的声音里带着几丝难以置信。
“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个中学生，不上学才会更奇怪。而且英雄科的课程里有实践课。你可以在学校里合法地接触不少材料。虽然比不得你以前工作室里的东西，但总比你用回形针和旧电池强。”苏晓星说到这里，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消化。
陆宁咬着下唇，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上学。和一群十几岁的学生坐在教室里。穿着校服。被人当成一个普通女孩。她从来没想过。但苏晓星说得没错。这是一个壳，一个足够厚、足够深的壳。
“我没有学过你们学校的东西。”她说。
“你笔试能过。我对你的水平很放心。”苏晓星说。
“体能呢？”
苏晓星笑了一声：“体能可以慢慢来。你今天的表现比我想的好，虽然滚得确实很丑。”
陆宁白了她一眼，心情稍微放松了些。她端起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我需要一个假身份的具体材料。”她开始以习惯的方式思考了，语速快起来，“入学记录、健康档案、住址证明。这些你都能弄到？”
“大部分能。健康档案需要一次实际体检，学校会统一安排。住址证明就写这里，写你是我的表妹，和我同住。”苏晓星一一说着，显然已经考虑过很多细节，“你以后在学校的名字就是陆宁。我就是你表姐。别的人，包括白鸟，都只会知道你叫陆宁。”
“那现在这个身份下面，”陆宁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百宝箱去哪了？”
“死了。”苏晓星说。
她的语气很淡，但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里，还是让陆宁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她抬起头。苏晓星正看着她，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像落潮后露出的礁石。
“从今天起，百宝箱不会再出现了。X-207事件里，那个黑市商人已经失踪。没有人会再追查一个不存在的人。你如果还想查那批货，找回核心数据盘，就必须以陆宁的身份去查。”苏晓星顿了顿，“但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你有权利不去查。你完全可以去过一个普通女孩的生活。”
陆宁把水杯放回地上，双臂抱住膝盖。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飞过窗外。远处传来巡逻机低沉的嗡鸣，慢慢地远了。
“很显然，在经历这种事情之后，我已经过不了普通生活了。”她终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