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星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点点头，没再劝。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中间隔着一个水杯的距离。窗外的夜光透过薄纱照进来，把她们半边身子都涂成很淡的银色。
沉默了一阵，陆宁轻轻开口：“苏晓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那天没把我捡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会是什么样？”
苏晓星偏过头来看她。陆宁没有转头，眼睛盯着前方某处。她的侧脸被光照得很柔和，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没想过。”苏晓星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苏晓星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和陆宁几乎一样的姿势，“我做了决定。然后就只考虑之后的事。”
陆宁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苏晓星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膝盖挨着膝盖。陆宁能感觉到苏晓星身上的热气隔着那层家居服慢慢漫过来，像一团很柔软的雾。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生气。”陆宁说。
“为什么？”
“因为太理所当然了。”陆宁低下头，声音有些闷，“好像什么事都能用一句‘我做了决定’来扛。明明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晓星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很轻，像水面的光。
“那你呢？”她问，“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做？”
陆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会儿，最后说：“可能也会做一样的事吧。虽然一定会先骂自己一顿。”
苏晓星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低低的，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小石子，落在安静的夜里，很轻，但很真。
“陆宁。”苏晓星忽然叫她的名字。
“干嘛？”
“我有点庆幸。”苏晓星的声音变轻了，轻得几乎和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那天晚上遇到的是你。”
陆宁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觉得自己应该像平常一样，回一句“少肉麻了”或者“说这种话不如去睡觉”。但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音也没发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沉重的方式撞着胸腔。一下，又一下。像是要从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太近了。”陆宁小声说。
“什么？”
“我说你靠太近了。”陆宁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到苏晓星的下巴。她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磕在沙发边上，身子晃了一下。苏晓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才没一屁股坐回地上。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苏晓星仰起头看她，手上没松劲。
“谁紧张了。”陆宁别开脸，想把手抽回来。但苏晓星握得不紧，却也不放。她的手指圈着陆宁细瘦的小臂，拇指正好按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空气静了一瞬。
陆宁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的鼓点。她不知道苏晓星能不能从她手腕的搏动里听出什么。她甚至不敢去看苏晓星的表情，只能把视线别向阳台的方向。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脚踝凉飕飕的。
“陆宁。”苏晓星又叫了她一声。
“你放开。”陆宁说。声音软得厉害，像在哀求，又像在抗拒。她觉得自己丢脸丢到了极点。
苏晓星没放。她抓着她的胳膊，慢慢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连对方的眼睫毛都能数清。苏晓星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完全把她笼住了。陆宁被迫仰起脸，眼睛里有碎掉的光。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苏晓星的声音很轻，轻得只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我做的决定，从来不后悔。”
陆宁的呼吸很浅，一口一口，像在数着什么。她看见苏晓星的眼睛那么近，蓝绿色的，深得有点不真实。里面有她的影子。小小的，傻傻的，像是另一个人。
“知道了。”她说。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发抖的尾音。
苏晓星笑了笑，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像在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一道无形的距离。陆宁忽然觉得，那股压迫到胸口的热气散了一些，可剩下的凉意又让她不太习惯。
“我去睡了。”她丢下这句，快步朝卧室走去。身后没有声音。她走到门口，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晓星还站在原地，半边身子浸在月光里，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陆宁“砰”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窗外有车灯扫过，灯光从门底缝里漏进来，把她的拖鞋照成一双很浅很浅的白色。
她忽然有点想哭。她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苏晓星出门去联系转学的事。陆宁留在家里，把昨晚写好的假身份材料又整理了一遍。苏晓星给她留了字条，让她十一点前到楼下便利店买点吃的，顺便透透气。
陆宁照做了。她穿着苏晓星给她买的浅色长袖和背带短裤，踩着那双白色平底鞋，出了门。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
便利店很安静。陆宁在货架前挑选饭团，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冷柜旁，正往她这边看。那女生大概和苏晓星同校，留着短发，眼神不善。
“你就是苏晓星的表妹？”对方开口了。
陆宁捏着饭团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听说你要转到我们学校？”那个女生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她，最后把视线停在她脸上，“长得是挺好看的。不过，和苏晓星那种怪物走得太近，不会有什么好事。”
陆宁听出了“怪物”这两个字里的恶意。她抬起眼，很平静地看着对方：“你说完了吗？”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小个子会这样回应。
“说完了就让一让。”陆宁说。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女生下意识地侧了侧身。
陆宁从她身边走过去，在货架尽头拿了瓶水，到收银台结账。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还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苏晓星在这所学校里，也许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受欢迎。陆宁把饭团塞进口袋，踩着阳光往回走。等苏晓星回来了，她一定要问问。
那个“怪物”的称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