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便利店走回去的路只有几百米，陆宁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那个短发女生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耳朵里，不深，但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往里钻。她本以为会听到“能力太强”“性格差劲”“目中无人”之类的话。英雄科的人被普通人排斥，在这个城市里不算稀奇。她没想到，对方用的理由会是那个。
“苏晓星，那个家伙可是喜欢女孩子的吧？”
这是她走出便利店前，那个短发女生冷笑着补上的一句。旁边的冷柜低低地响着，嗡嗡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她脑子里飞。
陆宁没有反驳。她甚至没有停。但那一刻，她的后颈像被谁撒了一把冰碴。那感觉说不清，但是有点麻。
回到家，她把饭团放进冰箱，靠在料理台边，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才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站直了身子。
苏晓星回来了，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食材，另一袋里露出校服的一角，深蓝色的布料包在透明包装袋里。陆宁看了一眼，没问。苏晓星把东西放下，脱了鞋，先灌了半杯水，然后才在陆宁旁边坐下。
“出门了吗？”苏晓星问。
“去了趟便利店。”
“买什么了？”
“饭团。”陆宁说。她发现自己回答得很慢，像在和自己较劲。
苏晓星看着她，像在等下文。陆宁别开头，把冰箱门拉开，把刚才放进去的饭团又拿出来一个，拆开包装。包装袋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
“遇到了什么事情吗？”苏晓星忽然问。
陆宁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饭团。凉的，米饭有点硬。她含含糊糊地说：“一个你们学校的女生。问我是不是你表妹。”
苏晓星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阳台的门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钻进来，带着楼与楼之间那种半干不湿的旧墙味。苏晓星靠在窗框上，背对着陆宁。
“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你觉得她会说什么？”陆宁反问。
苏晓星没回头。她的背影被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照得有些淡，肩膀很平，却很紧。
“说我抢别人男朋友之类的，或者说我人品差，和人打架。”苏晓星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串已经背熟的名单。
陆宁把饭团放下。她走过去，在离苏晓星半米远的地方站住。
“都不是。”
“那是什么？”苏晓星终于转过头。她的表情很淡，但陆宁看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一小块翘起的漆皮。
“她说你……是那种人。”陆宁说。
“哪种。”
“喜欢女孩子的。”陆宁把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几乎只是几个音节。但每一个音节都重得她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
苏晓星的动作停了。她看着陆宁，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了一下，又迅速沉下去。
两个人站在一扇半开的窗户前，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按住了。风还在吹，陆宁后颈上的发丝飘起来，扫得她有些痒。她没动。
“这次说的倒是没错。”苏晓星说。
她的语气太轻了。轻得陆宁差点以为那只是风吹过来的。
“我是。”苏晓星又说了一遍。这次她看着陆宁的眼睛，没有躲，“你会觉得恶心吗？”
陆宁怔住了。
她想过苏晓星会解释，会否认，甚至会生气。但她没想过苏晓星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问题。像在事先把最坏的结果摆到自己面前，好让自己看起来已经不在意了。
“同性的性取向已经在小几十年前就被盖章认证为正常情况了，为什么这么问？”陆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有人这么说过。”苏晓星笑了笑，“还不止一次，尽管有规定什么的，但是这种事情还是会被一些人所不接受，你要是也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直说，我还能帮你找别的地方住。”
“谁要住别的地方。”
陆宁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会冒出来。她说完之后，苏晓星也愣了。两秒后，苏晓星低下头，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很轻，像松了口气。
“你这个人……”苏晓星说，没把话说完。
陆宁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捏紧了衣角。手心里全是汗。她赶紧松开了，插回口袋里。她的心脏跳得比昨晚苏晓星离她太近时还要快。她不理解。这明明只是苏晓星自己的事。为什么她会紧张，会不敢看她的脸，会生怕自己刚才那句话接得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