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苏晓星忽然叫她。
“嗯。”
“你知道我喜欢女生了。”苏晓星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黑暗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还敢跟我睡一张床吗?”
陆宁的呼吸卡了一下。
她没料到苏晓星会这么直白。比白天那会儿更直白。像把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突然推到最大,夜风一下子全灌了进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墙很凉,她的后背紧紧贴着,连墙灰都像在提醒她“你躲不开了”。
“我……”她开口了,但只挤出一个字。
苏晓星没催她,安静地等着。黑暗把等待拉得很长,长得陆宁能数清自己的心跳。她闭上眼,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我要是怕,就不会回来了。”
陆宁感觉到身后的被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朝她的方向又近了半寸。
“你确定吗。”苏晓星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从枕头里渗出来的,“我是说,你真的清楚我在想什么吗。”
陆宁的耳朵烫得像被点着了。她当然清楚。又或者,她其实什么都不清楚。她只是觉得不能躲。以前当百宝箱的时候,她一个人在下层区混了那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不一样。苏晓星不一样。这件事像一团很烫的、发着光的雾,从四面八方向她压过来。她怕,但那种怕里还掺着一丝很古怪的期待,像站在极高处往下看,腿在发抖,却又忍不住想再往前一步。
“我不清楚。”陆宁终于说。她的声音很小,在黑暗里像一片刚落到水面的叶子。“但我知道,如果你真要做点什么,不会靠这么近还只是耍嘴皮子。”
苏晓星轻轻笑了。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泡泡,在黑暗里慢慢破开,留下一点湿漉漉的余韵。
“真会给我脸上贴金。”苏晓星说。
陆宁没回头,但她的肩膀松了。她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的后颈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往枕头里陷了几分。苏晓星不动了,就在她身后一个手掌的距离。陆宁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像一小团恒温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不靠近,也不走远。
“苏晓星。”陆宁翻过身来,面对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她看不清苏晓星的脸,但能看见她的眼睛。很淡,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头。
“怎么了?”苏晓星也翻过来,正对着她。两个人的呼吸在被子下面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给谁供暖。
“你有没有后悔过。”陆宁问,“就是,被那么多人知道了。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被拿出来当笑话讲。”
苏晓星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陆宁几乎以为她不想回答了。然后她慢慢地说:“后悔过。很久以前。后来想通了,他们怎么看我,和我是什么人没关系。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怎么看我。”
“那你现在在乎谁?”陆宁问。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苏晓星没有回答。她伸过手,在黑暗中摸到了陆宁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掌心是热的。她把陆宁的手慢慢裹进自己手里,像把一只很小很小的鸟放回巢里。
“你说呢。”苏晓星说。
陆宁的脑子“嗡”地一下,空了。她的手指在苏晓星掌心轻轻蜷了蜷,像在试探那是不是真的。苏晓星收紧了手。那个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确定。
“你真的很烦。”陆宁哑着嗓子说。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颤,像水面被风吹皱。她知道苏晓星一定听出来了。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那怎么办。”苏晓星低低地笑,“你甩得掉吗。”
“甩不掉。”陆宁说。她的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苏晓星听得清清楚楚。
苏晓星没再说话。她就那么握着陆宁的手,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陆宁也没有抽回来。她的脑子还乱,心也还是快得发慌。但她的手被苏晓星握着,像被什么很牢靠的东西接住了。她忽然觉得,从这具身体醒来的第一天开始,她所有的“不知道怎么办”,其实都只有这一个答案。
凌晨的时候,陆宁先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又滚进了苏晓星怀里。这回她的手正抓着苏晓星的衣襟,像怕冷的小动物往热源里钻。苏晓星一条胳膊揽着她的腰,一条腿压在她的小腿上。两个人严丝合缝,一点缝隙都没有。陆宁试着动了动,动弹不得。她抬头,鼻尖碰到了苏晓星的下巴。
“早。”苏晓星忽然说。
陆宁僵住,头顶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蓝绿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清亮亮的,根本没有半点刚醒来的迷糊。
“你什么时候醒的。”陆宁问。
“你翻身的时候。”苏晓星说,声音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你抱得还挺紧。”
“我没有。”
“你看你手在哪儿。”
陆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还揪着苏晓星的衣服。她像被烫到一样松开,去掰苏晓星搭在她腰间的手。苏晓星没怎么使力,但就是不松。
“你今天要去学校。”陆宁决定换个策略。
“我记得。”
“那还不起来。”
“急什么。”苏晓星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陆宁的鼻尖撞上她的锁骨,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她听见苏晓星说:“从今天起,你就要在外面装我表妹了。在家里,总得让你提前适应一下。表妹被表姐抱一下,很正常。”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陆宁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有吗。”
“有。”
苏晓星笑了,终于松开她。陆宁立刻滚到床的另一侧,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颗球,只露出两个眼睛。苏晓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背上,像碎掉的金箔。
“起床吧。今天是你新人生的第一天。”苏晓星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陆宁同学。”
陆宁裹着被子,看着她。过了几秒,她小声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