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课开始前，陆宁先去办公室签了字，然后沿着二楼的走廊朝尽头走。走廊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找到了那扇门。确实没有门牌，门框上方的位置留着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印子。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她拧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很暗。陆宁摸到墙上的开关，灯闪了两下，亮了。
房间和她想象得差不多。四张工作台并成两排，靠墙有三个铁皮柜。台面上散落着几个零件盒，里面的螺丝和垫片混在一起。工具不多，但有一台示波器，一套基础电烙铁，角落里甚至还有台老旧的三维打印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焊剂味，混着灰尘。
陆宁站在门口，慢慢环视。她有一种久违的、几乎称得上安心的感觉。
她走进去，挑了一张台面最干净的工作台，把台灯打开，然后把书包放下。她没有急着动手，只是站在那里，让眼睛一点一点适应这个空间。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那个示波器的旋钮。凉的。
从这一刻起，这个地方就归她用了。
她在台面上铺开草稿纸，又数了数零件盒里的存货。可以做出一些简单的东西：短距信号放大器、限流开关、小型电磁锁。如果能从旧打印机上拆点步进电机和导轨，还能搭一个微型机械臂。当然，这些离能量模组的追踪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个起点了。
她坐了下来，开始列清单。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活动课四十分钟。还有十五分钟。她把清单折好，塞进书包，然后熄了灯，锁上门。
苏晓星已经等在教学楼后门。她坐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看到陆宁出来，她站起身，把水递过去。
“怎么样？”她问。
“还不错。”陆宁接过水，没拧开，“设备室比我想象中好一点，作为一个半公开据点的效能超出预料。”
“那明天再带你去登记一个名字。以后那间房就写在你名下。”苏晓星说。
“你不去训练？”陆宁问。
“今天不想去。”苏晓星伸了个懒腰，胳膊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偶尔偷一次懒。”
陆宁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黄昏的光泡得很暖，像镀了一层很薄的糖浆。陆宁忽然有点想问她，是不是因为自己在，才没有去。但她没问出口。她只是走过去，和苏晓星并肩站在一起，看放学的学生从楼里涌出来，笑着，闹着，像一条流动的河。
“回家吧。”苏晓星说。
“嗯。”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校门。陆宁回头望了一眼，新东京英雄学园门口的大理石招牌在夕阳里亮得刺眼。她想起早晨那个焦糊的荷包蛋，想起教室里的目光，想起自己拿到钥匙时手心里那一小片凉。
新人生第一天，比她想的要好。
回家的路上，苏晓星拐进了一家连锁超市，买了两盒半价的寿司，又顺手拿了一瓶草莓牛奶。
陆宁跟在她旁边，看着货架上的商品在眼里一样样滑过去。苏晓星买东西从不犹豫，像心里早有清单。陆宁注意到她最后停下来，在女士拖鞋的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双浅粉色的、带兔子耳朵的，回头问：“喜欢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陆宁说。
“你脚那么小，穿这个刚好。”苏晓星把拖鞋扔进购物篮。陆宁没再抗议。她知道抗议没有用。
结账的时候，苏晓星把草莓牛奶放在她面前，说：“给你的。”
“我葉不喜欢甜的。”陆宁说。
“你昨天还猛猛吃蛋糕来着。”苏晓星拆穿她，刷码付钱。陆宁站在旁边，没说话，默默把那盒草莓牛奶装进购物袋。
出了超市，天已经黑了大半。路灯还没亮起来，只有店铺的灯箱白晃晃地照着。陆宁提着购物袋，苏晓星走在她外侧。两人的影子在砖地上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
“学校怎么样？”苏晓星问。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傍晚的风里，差点被吹散。
“就那样。”陆宁说，“普通科的女生，有几个很吵。英雄科的人，倒是不怎么说话。”
苏晓星没接话，像是并不意外。过了会儿，她才说：“英雄科的人，你不理他们，他们也不会来烦你。但普通科的有些不一样。她们没有能力，也不怕你，最喜欢在背后嚼舌头。”
“那帮人都是这样吗？”陆宁问。
“也不全是。”苏晓星说，“她们只是需要一个共同的靶子。”
苏晓星忽然伸手，接过了陆宁手里的购物袋。她的动作很快，陆宁还没反应过来，袋子已经被她拎走了。陆宁愣了一下：“我能拿。”
“你今天累了一整天了。”苏晓星说，“而且这些又不重。”
陆宁张了张嘴，最后只小声说了句“谢谢”。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路灯在身后亮了起来，把整个街道染成橘黄色。苏晓星走在她前面，马尾一下一下地扫过背脊。陆宁忽然觉得，被人照顾也不是那么坏。
到家后，苏晓星在厨房把寿司装盘，陆宁换了身家居服，把自己陷进沙发里。她有点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泛上来的、软绵绵的累。眼皮一直在打架，但她不想睡。苏晓星还在厨房忙，哼着跑调的歌。
“寿司吃不完放冰箱。”苏晓星端着两个盘子出来，把其中一盘递给她，“明天早上还能当早饭。”
“好。”陆宁接过盘子，身子坐正了些。
两个人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一边吃寿司一边看电视。苏晓星把频道停在了一个深夜新闻节目，主持人在说最近英雄协会的人事调整。陆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睛渐渐合上了。
“陆宁。”苏晓星叫她。
“嗯。”
“要不要先去洗澡？洗完再睡。”
“我等会儿再去。”
苏晓星叹了口气，把电视声音调小，身体往她那边倾了倾。陆宁已经很自然地靠了过来，脑袋虚虚地抵着她的肩膀，呼吸很浅。苏晓星没动，就这么让她靠着。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陆宁垂在耳侧的头发拨开，露出半张脸。那张小脸在灯光下白得透明，像一片轻轻落在肩头的花瓣。
苏晓星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以前追着你满城跑，现在居然能这样坐着一起看电视。”
陆宁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呼吸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