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和昨天差不多。陆宁已经能勉强跟上节奏。有几次老师在黑板上写的东西有误，她看出来了，但没说话。她不想再惹额外的注意。昨天那句“星尘系统用三个就够”已经够扎眼了。现在走在走廊里，偶尔会有人在她身后小声议论，她全当没听见。
午休的时候，白鸟纱织又来了。这回她没带便当，怀里抱着一叠资料，在她们对面坐下，往桌上一放。
“这是学校的地图和设施使用说明。英雄科的训练馆、设备室、医务室都标出来了。”白鸟把最上面那页推过来，上面是张打印的平面图，几处用不同颜色的笔圈过，“你刚来，很多地方找不到。”
陆宁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白鸟的标注很细。哪条走廊在什么时间没太阳，哪个饮水机的水温比较合适，甚至连更衣室储物柜的编号规律都写了。她抬头看了白鸟一眼：“你未免太闲了。”
“观察员嘛，做这些只是顺手的事。”白鸟托着腮，朝她笑，“今天下午有活动课，你第一次参加，心里有数吗？”
“没有。”陆宁说。
“有也没用。”苏晓星在旁边说，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平平的，“先过去看看，先不用给自己设什么目标。”
白鸟点点头，对陆宁说：“活动课不强制参与。你可以只换训练服，在旁边跟着做些基础热身。别一上来就跟着她们去练，会累垮。”
陆宁的身体底子，现在确实不适合高强度的对抗训练。不过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训练馆里有没有她用得上的设备和零件。如果能借到一台测力仪，或者有对练用的护具，也许可以拆点旧货。
“你听见没有？”苏晓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听见了。”陆宁把资料折好，收进书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训练馆更衣室，和大家一起换衣服吗？”
苏晓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很轻的了然。白鸟先笑出来：“不然呢？更衣室只有一间大的。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在器材室的隔间换。那边平时没什么人，只是没热水。”
“习惯。”陆宁说。
她说得很快。苏晓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陆宁低头扒饭，把脸埋在碗边上。她其实一点都不习惯。和一个多月前相比，她的身体已经慢慢接受了很多事，但更衣室这件事还是让她觉得无所适从。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她不知道怎么和一群女生在同一个空间里换衣服，还能表现得像什么都没想过。
活动课开始前，陆宁去了更衣室。她选了一个靠墙角的储物柜，背对着门口，用最快的速度把外套脱了。训练服很薄，贴上来的时候像第二层皮肤，凉得她一激灵。她不敢看两边。余光里全是大片裸露的胳膊和肩颈，她只能把脸埋在自己的储物柜门后面，假装在整理东西。
苏晓星在旁边换衣服。她的动作很快，脱掉校服衬衫时，后颈到肩胛那一段线条在更衣室的灯光下白得发亮。陆宁的视线不自觉地偏过去，又像被烫到一样弹开。苏晓星没看她，但她觉得苏晓星一定知道她在做什么。因为就在她又一次别开脸的时候，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别乱看。”苏晓星小声说。
陆宁的耳根“轰”地烧起来。她抬起头，想反驳，但苏晓星已经把训练服套上了，正侧过头整理袖口，表情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陆宁咬着牙，把训练裤拉上来，又蹲下去系鞋带。
训练馆比陆宁想象中大很多。地面铺着深蓝色的软质材料，踩上去有缓冲。几架训练器械沿着墙排开，有人在吊环上做悬垂，有人在平衡垫上练核心。整个场馆里弥漫着一种很轻的汗味和橡胶味。
苏晓星领着她走到靠近入口的一片空位上，说：“先热身。从脚踝开始，慢慢来。”
陆宁跟着做。动作也还算标准，毕竟以前也常年在房顶和管道之间攀爬，基础协调性还在。只是心肺功能完全跟不上。做到第三组她就开始喘。苏晓星没催她，只是在她旁边跟着一起做，像两棵慢慢活动起来的树。
陆宁累得厉害的时候，就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苏晓星。苏晓星还在做深蹲，动作很轻，呼吸却一点不乱。她的侧脸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安静。陆宁忽然想，她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如果自己一直是这个样子，那她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吗。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立刻把它压了下去。现在想这些没有用。她连自己是谁都没完全想清楚。陆宁，还是百宝箱，还是某个夹在两者之间、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别发呆。”苏晓星做完一组，站直身体，走到她旁边，把一瓶水递到她手里，“你的心率太快了。喝口水，走两圈。”
陆宁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水是苏晓星从训练馆入口的饮水机里接的，不冷不热。她喝完水，沿着场馆边慢慢走，眼睛一直在看那些训练器械。有一台坏的阻力训练机被拆了一小半，金属线头从外壳缝里伸出来。她多看了两眼。也许后勤还没报修。也许她可以。
苏晓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和她并排走。两人走了半圈，苏晓星忽然开口：“陆宁，你如果不喜欢这里，可以不用勉强。”
“我没说我不喜欢。”陆宁说。
“但是你可是一直没说话。”
“我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苏晓星没再继续。她们又安静地走了一会儿。陆宁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慢慢习惯就好。”苏晓星最后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从训练馆的某个角落飘过来的，“别那么着急。”
陆宁没回话。她的步子很小，脚底踩在软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苏晓星走在她身边，也没再说话。训练馆里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有人从旁边跑过，带起一阵风。陆宁被吹得眯了眯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