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课结束时，陆宁已经不太能站稳了。她扶着墙走进更衣室，坐在长椅上，好半天才把训练服脱下来。苏晓星递给她一条湿毛巾。陆宁接过来，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低着头，把所有衣服一件件穿回去。她的动作慢，苏晓星就在旁边等她，没有说话。
两人从训练馆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学校的路灯陆续亮起来，在路面上打出一个个昏黄的圆圈。陆宁走得很慢，苏晓星配合着她的步子。她们肩并着肩，谁也没看谁。
“今天倒是没有别人来跟我说话。”陆宁忽然说。
“你想有人来跟你说话吗？”苏晓星问。
“不想。”陆宁说。她顿了一下，“但我以为还会有人来问。结果人家都当我不存在。”
“这样不好吗？”
“说不上来。”陆宁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以前在黑市的时候，也没人跟我说话。他们都怕我。现在没人跟我说话，我不知道是因为怕我，还是因为看不见我。”
苏晓星安静地听她说完。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宁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没有牵。
“你不是一个人。”苏晓星说。
陆宁没有躲。她也没握住苏晓星的手。她只是任由手背上的温度慢慢散进夜风里。
“没趁这个时候偷摸骂我两句吧？”
“没事，现在骂你不需要偷摸的。”
“唉你这个人？”
回到家后，陆宁洗了澡，倒在床上。苏晓星把她的训练服拿去泡了，又端了杯温水放在床头。陆宁侧躺着，盯着那个杯子，忽然说：“我今天在训练馆，看到一台坏掉的阻力训练机。”
“所以？”苏晓星在床边坐下。
“如果后勤还没回收吊那玩意儿的话，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可不可以拆了它。”陆宁说，声音有些哑，“里面的阻尼模块和滑轮组还有用。我可以拿到设备室去改。”
苏晓星看着她，没说话。陆宁以为她会拒绝，会说“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但苏晓星只是帮她把被子拉高，遮住了露在外面的肩膀。
“我明天帮你问。”她说。
陆宁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床头灯下显得很亮，像浸着水。
“谢谢。”她说。
苏晓星轻轻笑了一下。起身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柔软的黑暗。陆宁平躺着，听着苏晓星在另一侧躺下的声音。两个人之间，仍隔着那么一点点距离。谁也没有越过。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想了很多。想训练馆里那些模糊的人影，想更衣室里回避不及的视线，想苏晓星在夜色里说的“你不是一个人”。
直到很晚，她才沉沉睡去。
——
苏晓星的效率比她答应的还要快。
苏晓星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中午，陆宁刚在教学楼门口等苏晓星拿完资料下来，就被她一句话弄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后勤说随你处理。”苏晓星把手里的一沓纸递给她，“维修单上我已经签了字。你下午活动课可以直接去拆。不过工具要自己带，训练馆那边不负责提供。”
陆宁接过维修单，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该设备因故障报废，交由英雄科设备室处理。右下角有一个浅蓝色的印章。她抬头看苏晓星：“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没怎么说服。那台机器本来就该报废了。我说设备室有学生想练手，他们就同意了。”苏晓星说得轻描淡写，转身朝食堂走。陆宁跟上去，把维修单折好，放进了书包侧袋。那张薄薄的纸片，此刻比什么都让她踏实。
下午活动课，陆宁没有去训练馆，而是直接上了二楼。她先去设备室拿了工具——一把可换头的螺丝刀、一把尖嘴钳、一卷绝缘胶带。东西不多，但应付一台旧式阻力训练机绰绰有余。她把工具塞进一个从家里带来的帆布小包里，背在肩上，慢慢朝训练馆走去。
训练馆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几个学生零零散散地在做基础练习，没人注意她。那台坏机器还在老位置，靠墙摆着，外壳上蒙了一层灰。陆宁绕着它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编号牌。型号很老，她以前在旧货市场见过类似的东西，拆过不止一次。
“需要帮忙吗？”
陆宁抬起头。一个女生站在两米外，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半瓶水。深蓝色长发用发绳束成低马尾，眼尾细长，是昨天和苏晓星说过话的水无月梨。
“不用，我就是看看。”陆宁说。
“你看起来不像只是看看。”水无月梨走近两步，却没有动手，只是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台机器裸露出来的线路接口上，“这里面的阻尼模块和主控板连得很紧。没有电锯的话，光靠螺丝刀很难拆下来。”
陆宁看了她一眼。水无月梨的表情还是那样，清而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她说的没错。陆宁以前拆这种老型号，确实会用上小型电动切割器。现在她手头没有，只能用更笨的办法。
“我知道。”陆宁说，“拆不开就只拿能拿的部分。”
水无月梨没再说话。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陆宁的动作。陆宁不再理她，蹲下来，用螺丝刀把机器背板上的几颗固定螺丝逐一拧下来。螺丝有些锈，她拧得很慢。水无月梨看了将近一分钟，忽然说：“你掌心别压太死，会脱手。”
陆宁没回头，照她说的松了点劲。果然好拧了许多。
“你懂这个？”陆宁问。
“家里做机械维修的。”水无月梨说。她没多做停留，说完就走了。运动鞋踩在软质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陆宁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机器比她想的还要难拆。几个主要模块之间的卡扣卡得死死的，她用尖嘴钳撬了半天，只弄开了一个。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也全是灰。苏晓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就靠在那面墙上，抱臂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