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样握钳子，时间长了手腕会疼。”
陆宁的动作停了半拍。她没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已经有点疼了。”她没转身，把尖嘴钳换到另一只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右手腕。手指上沾着黑乎乎的油灰，校服衬衫袖口也蹭了一块。
“要帮忙吗？”
“你又不会拆。”苏晓星擅长的是一脚把机器踢爆，不是把它完整地卸成零件。
“你可以教我。”
陆宁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晓星穿着活动课的训练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表情很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陆宁和她对视了两秒，转回头去。
“你帮我递水吧。”
苏晓星没再坚持。她走到一旁，拿起陆宁放在地上的水瓶，拧开，递了过来。陆宁抬手接过，仰头喝了两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宁把水放在旁边，继续拆那颗卡住的螺丝。
“有一会儿了。”苏晓星在旁边坐下来，靠着墙，腿伸直，“来的时候你正在和那个谁说话。”
“水无月梨。”
“嗯。她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她挺懂的。”
“她家里是开机修店的，从小就接触这些。”苏晓星说。她看了看陆宁拆下的那几颗螺丝，又看了看那台被撬得有些凄惨的机器，“你不怕她看出来你比她还懂？”
“我又没藏。”陆宁说。
苏晓星没接话。她从陆宁的帆布袋里拿起那卷绝缘胶带，放在手里转着玩。陆宁也没赶她。两个人就那么一个拆一个看，偶尔说一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训练馆里浮动的黄昏。
机器彻底拆完已经是活动课快结束的时候。陆宁把能用的东西装进袋子，把外壳破片堆到一边。她没拆出主控板，只拿到了阻尼模块和两套滑轮。加上那截牵引绳，她勉强能做一个轻量的辅助发力装置，挂在腿侧，跑动时借一点回弹的力。这套东西达不到她以前的标准，但已经比赤手空拳强得多。
“你每次拆东西都这样吗？”苏晓星忽然问。
“哪样？”
“一声不吭，跟慢了一步就会世界末日似的。”苏晓星说。
“弄好了。”陆宁终于把那东西拆了下来。她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把脸。袖子是灰的，反而把脸擦得更花了。苏晓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小花猫。”苏晓星说。
陆宁抬手要挡，被苏晓星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苏晓星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很细的瓷器。陆宁僵着不动，眼睛却别扭地看往一边。训练馆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墙角还开着几盏灯。陆宁从苏晓星瞳孔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头发散了几缕，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现在就好多了。”苏晓星说，把用过的纸巾收回去。陆宁飞快地站起来，结果起得太急，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面栽了一下。苏晓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没让她摔下去。
“低血糖？”苏晓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近得她耳膜嗡嗡响。
“有点。”陆宁闭着眼，等眩晕过去。她的身体确实太虚了。以前在工作室，她连续三十个小时不睡也不至于这样。现在只蹲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像被抽光了电量一样。
苏晓星没松手，带着她走到墙边的长椅旁，让她坐下。陆宁靠墙，仰着头，闭眼缓了十几秒，才重新睁开。苏晓星坐在她旁边，把水瓶递过来。
“慢慢喝。”苏晓星说。
陆宁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水已经没刚才那么凉了，但还是很舒服。她喝完，把水瓶放在两人中间，没说话。苏晓星也没说话。训练馆里很静，远处有自动门轻轻开合的声响。陆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平下来，像潮水一点点退回原位。
“你今天来，不是要来训练的吗？”陆宁忽然问。
“练过了。”苏晓星说。
“什么时候？”
“你蹲在那儿撬机器的时候。我跑了四圈，做了三组深蹲。”苏晓星说得很平静，“然后才过来的。”
陆宁转头看她。苏晓星靠在椅背上，两腿伸直，鞋尖轻轻点着地。她确实出了汗，碎发贴在太阳穴上，校服领口也湿了一小片。陆宁觉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让她感觉到。
“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陆宁说，“我自己搞得定。”
“我知道你搞得定。”苏晓星说，“但这里有个人陪，总好过一个人趴在地上被灰呛得半死。”苏晓星把手搁在膝盖上，下巴枕着小臂，偏过脑袋看陆宁，蓝绿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静，“并且看你拆东西，比什么训练都有意思。”
“你什么毛病。”陆宁语气软塌塌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上还有油污的印子，指甲缝里嵌了锈末。苏晓星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拿过来，用纸巾一点点擦她的指节。
“去洗手。我在后门等你。”苏晓星说。
陆宁点点头，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转身朝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晓星。”
“嗯？”
“谢谢。”陆宁说。她的声音混在训练馆里那最后一点嘈杂里，即使如此，苏晓星仍旧听得一清二楚。
苏晓星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陆宁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小，但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帆布包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里面装着从一台报废机器上拆下来的、没人要的“垃圾”。
苏晓星忽然笑出来：“你这样子，真的很像从废品站捡了宝贝回来的小学生。”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