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收拾好东西,一起上了二楼。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盏灯亮着。到了设备室门口,陆宁正要掏钥匙,苏晓星已经先一步把钥匙从她书包侧袋里抽出来,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苏晓星做了个“请”的手势,表情里带点促狭。
“你什么时候摸走的。”陆宁瞪她。
“就在你捡宝贝的时候。”苏晓星说。
陆宁轻轻踢了她一下,然后走进设备室,把灯打开。屋子里的空气还是那样,混着灰尘和焊剂味。她把帆布包放在台面上,把零件一件件拿出来摆好。阻尼模块、两套滑轮、一小卷牵引绳。她把它们按顺序排成一条线,像外科医生在清点器械。
设备室里很静。陆宁把拆回来的零件在工作台上铺开,一样样摆在台灯下。苏晓星就坐在旁边一张旧椅子上,从书包里抽了本书出来。她翻了两页,没看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到陆宁那边。陆宁正把阻尼模块拆了外壳,正用一把小刀片剥旧线圈。她的侧脸很认真,偶尔会咬着下嘴唇,像在跟手里的零件较劲。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工作台那一小片。陆宁的半边脸浸在光里,另外半边沉在暗处。苏晓星能看见她睫毛在灯下投出的阴影,像一把很小的扇子,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开合。她从来不知道,看一个人拆东西也能看这么久。
“苏晓星。”陆宁忽然叫她。
“在。”
“帮我拿一下那卷绝缘胶带。在你手边。”陆宁头也不抬,只伸出一只手。
苏晓星把胶带递到她手上。陆宁的指尖勾了一下,勾到了。两个人的手指有一瞬间的接触,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又分开了。苏晓星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陆宁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继续绕线。房间里的灯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窗外有风从旧窗框的缝里钻进来,把台灯的光吹得轻轻晃动。
陆宁绕线绕得很慢。她太专注了,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苏晓星已经放下了书,正支着下巴看她。苏晓星的目光很轻,落在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后颈上。那截脖子很细,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你在看什么。”陆宁忽然说。她没抬头,声音却像在耳朵上装了探测器。
“看你把线绕得匀不匀。”苏晓星说。
“你还能看出这个?”
“看不出来。但你在做的东西,我应该了解一点。”苏晓星站起身,走过来,站在陆宁旁边。她的影子盖住了半个工作台。陆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又继续。
“这是能量阻尼模块。”陆宁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在,“理想状态来说,能让小范围的魔力波动趋于稳定,对现在的你来说,,应该会有点帮助吧。”
苏晓星怔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陆宁的手。那些线圈在灯下泛着古铜色的光,细密而精致,像一枚尚未成型的戒指。
陆宁做完第一个模块时,已经快到晚饭时间。她把东西收进抽屉,又用旧报纸把台面盖好。苏晓星把书放回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校服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腹。
陆宁正低头锁抽屉,没看见。
“走吧,去吃饭。”苏晓星说。
“我想先回去洗把脸。”陆宁说。
“那你先去更衣室洗。现在正好没人。”
陆宁想了想,点头。
更衣室空着。陆宁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一遍一遍地搓手。油污融不掉,留了几道浅灰的印子。苏晓星站在她旁边,从墙上的皂液瓶里挤了一点洗手液,拉过她的手,帮她搓。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陆宁的手很小,被她拢在掌心里,像一条被水冲得发白的小鱼。
“你怎么老把我当小孩。”陆宁说。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显得有点闷。
“你本来就是。”苏晓星冲掉她手上的泡沫,又用纸巾擦干。她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陆宁。镜子里的人没有她。她只是在看她的发顶,看那些被水珠沾湿的碎发贴着耳廓。
“我不是。”陆宁说。
“好,你不是。”苏晓星笑,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她转身朝外走,像认输一样:“你是大人。大人,晚上想吃什么?”
陆宁跟在她后面,小声说了句:“吃拉面吧。”
“好。就去门口那家。”苏晓星说。
那天晚上,陆宁没再熬夜。她太累了。吃完拉面回到家,草草洗了个澡之后,就倒在了床上。苏晓星也没看书,就这样躺在她旁边,听她呼吸慢慢沉下去。房间里的月光像被调低了一档,什么都变得很轻。陆宁在梦里翻了个身,小声说了一句“模块”,又朝苏晓星的方向靠了一点。她的额头抵在苏晓星的肩头上,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支点。
苏晓星没动。她睁着眼,就着月光看陆宁露出来的那截细细的脖子。她想,如果陆宁永远都变不回去,那她就一直这样守着。像今晚这样,听她呼吸,看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条不属于白天的黑色溪流。
她轻轻把手搭在陆宁腰上。陆宁没有醒,只是往她那边更近了一点。这是第一次,陆宁在睡眠中主动靠近她。苏晓星闭上眼,觉得心脏像被一条很细的线提着,慢慢放了下去。
夜色一寸寸变深。楼下的街灯还亮着,把窗帘映成很淡的橘色。她们就这样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陆宁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都埋在苏晓星怀里,一只手还抓着她胸前的衣服。她僵住,抬头,看见苏晓星正闭着眼,似乎还在睡。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后退。刚退出两寸,苏晓星的手臂就收紧了,把她轻轻松松又带了回来。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别动。”苏晓星说。声音里带着很浓的睡意,像从梦里漏出来的。
陆宁也只能把眼睛闭上,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蹦。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