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晓星做饭时一直戴着那个稳定环。
她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走来走去,左手腕上那圈暗银色的金属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细看的话,甚至会以为是一件哪里买来的便宜首饰。陆宁坐在沙发上,假装在写作业,其实眼睛早就飘过去不下十次。她想知道那个环到底有没有用。但她问不出口。
“别偷看。”苏晓星忽然说。
“谁偷看了。”陆宁迅速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团黑点。她盯着那团黑点,像在生纸的气。
“过来帮我尝尝味道。”苏晓星端着锅铲,朝她招了招手。
陆宁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苏晓星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陆宁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味道还差一点,她指了指盐罐:“再加一点,别太多。”
苏晓星照做了。锅里的汤在火上轻轻翻滚,厨房里全是香味。陆宁背靠着料理台,仰头看着苏晓星在灶前忙碌。她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耳后别着今天新买的蓝色发夹。陆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这个场景里的一部分。不是客人,也不是被收留的人。是本来就该站在这里的人。
“今天学校怎么样?”苏晓星问。
“就那样。”陆宁说。她的声音轻了些,“对了,早上有人在我鞋柜里塞了张纸条。”
苏晓星的动作停了一秒,没回头:“写了什么?”
“让我离你远点,说这样对我有好处。”陆宁把内容重复了一遍。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苏晓星关火的动作还是比平时重了一点。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表情很平静。
“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打印的字。没有署名。”陆宁说,“我猜就是那几个普通科的人干的。无聊。”
苏晓星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始往碗里盛汤。她盛得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等把碗端到陆宁手上,她才开口:“陆宁,如果有人堵你,别去逞强。”
“我知道。”陆宁说。
“也别忍着。”苏晓星说,“遇到就跑。你还没恢复,别跟她们硬碰。”
陆宁没说话。她端着汤碗走到餐桌旁坐下。汤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苏晓星坐在对面,也端起碗,却没动。陆宁抬头看她,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我明天早点去学校。”苏晓星说。
“为什么?”
“看看你的鞋柜。”
陆宁有些想笑:“你当我是谁,还需要你查鞋柜?”
“你是我表妹。”苏晓星说。她终于喝了一口汤,“我的人,她们最好别动。”
陆宁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听得出苏晓星语气里那股少见的认真。那种认真和她平时追捕犯人时不同。不凶,但很重,像压在湖底的一整块石头。陆宁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苏晓星果然起了个大早。陆宁还在睡,她就去了学校。等陆宁到学校时,苏晓星已经在她的鞋柜前等她了。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苏晓星靠在墙边,低头刷着手机,像在等公交。陆宁走过去,把书包放进柜子。她看了苏晓星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一个小时。”苏晓星把手机收起来,“今天没人来过。你们这栋楼的监控,只有走廊两头各有一个,你这个鞋柜在中间,是盲区。”
陆宁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盲区”这两个字,脸上没表现出来。苏晓星又补了一句:“你以后都把鞋柜挪到靠近走廊东头的位置。那里有探头,能拍到。”
“那你的呢?”陆宁问。
“我无所谓。”苏晓星笑了一下,转身朝教室走。
上午的课安静得有些不像话。陆宁照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个按部就班的转学生。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扫。那几个普通科的女生,今天一个都没在她附近出现。甚至连午休路过时,都绕开很远。陆宁知道,苏晓星起早来学校的事,已经在暗处传开了。有些虫子只会在没人的时候爬出来。一旦有光照到,就会缩回石头缝里。
午休时,陆宁又去了设备室。她把昨天剩下的材料清点了一遍,又给稳定环做了个备用扣。正忙到一半,门响了。她抬头,看见苏晓星抱着一小箱东西站在门口。
“学校器材室清出来的。”苏晓星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有老师问你,说这些东西能不能用。不能用的就归你处理。”
陆宁翻了翻。几卷旧电线,一个坏掉的电压表,一包不知道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螺丝。虽然都是些破破烂烂的,但陆宁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苏晓星就靠在门边笑:“开心了?”
“勉强吧。”陆宁把电压表拆开,发现里面有个微型变压器,还能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苏晓星已经看见她这样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陆宁没理她,低下头把能用的零件分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放学后,陪我去一趟旧港口附近。”
苏晓星的笑容收了收:“为什么?”
“我之前在那边布了一个简易的信号反射点。用废光纤做的。如果那些搬走我设备的人再经过,反射点会留下微弱的电荷。”陆宁一边给变压器接测试线,一边说,“现在已经过了几天,他们应该放松了。我想去回收那个反射点,看看有没有数据。”
“你什么时候布的?”苏晓星问。
“去协会那天,在你没注意的时候。”陆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个很小的东西。藏在第五仓库门口的电箱里。”
苏晓星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然后她慢慢点头:“好。但不能待太久。放学去,天黑前回来。”
陆宁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愣,然后说:“好。”
苏晓星转身要走,又停住。她走过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工作台上。是今天早上在学校门口便利店买的能量果冻。葡萄味的。
“别又低血糖了。”她说。
陆宁看着那袋果冻,小声说:“我不吃这个。”
“给你备着。今天训练量这么大。”苏晓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摆了摆手,走出设备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陆宁坐了一会儿,把果冻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她的手指在果冻包装上停了两秒,然后又把抽屉打开,撕开一个。葡萄味的甜香顺着嗓子滑下去,凉得她眯了眯眼。她觉得自己这几天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但这样好像也行。
放学后,两人没有直接出校门。苏晓星说天色还早,先去买点东西带着。陆宁就在教学楼后门等她。她的书包里装着那个旧眼镜盒和几样小工具。风从东边来,带着潮气。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几个学生从操场方向跑过。都是些普通科的人,没穿训练服,步子却跑得很急。像有什么事。
苏晓星回来得很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陆宁扫了一眼,是两瓶水和一袋面包。她没问,只是说:“走吧。”
旧港口在傍晚的雾里显得更旧了。那些叠成小山一样的集装箱锈得发红,像一堆从海里长出来的怪东西。陆宁带着苏晓星绕到第五仓库的侧面,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配电箱,门已经掉了,里面一团乱麻。陆宁蹲下来,在电箱右下的缝隙里摸了一阵,取出一个扁平的塑料片。上面缠着几根极细的铜丝。陆宁把铜丝拨开,借着傍晚的光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沉下来。
“有数据吗?”苏晓星问。
“有。”陆宁站起来,“但是个坏消息。”
她把塑料片收好,目光朝港口深处望了一眼。天快黑了,远处的海面和旧塔吊混成一片。她转过头来,看着苏晓星:“被重新启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