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启动过?”
苏晓星正拧开水瓶,闻言停了一下。她没像陆宁预想中那样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只是把瓶盖重新拧上,问:“严重吗?”
陆宁蹲在地上,把那个扁平的塑料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傍晚的光线已经不怎么好了,她眯着眼,把铜丝拨到一边,又用指甲在塑料片边缘刮了刮。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算不上。有人给其中一组模组通了一次电,大概几十秒。”
“谁这么闲。”苏晓星说。
“估计是那帮搬东西的人。想试试货还能不能用。”陆宁把塑料片举到眼前,又看了一次,然后塞进书包侧袋,像给这件事盖了个章,“通电不续能,就是跳几个火花。那东西拆开来没多少花样,转换线圈加电容,没有控制器,跟一块比较沉的废铁没区别。”
“那就好。”苏晓星松了口气,把水瓶递过来。陆宁接过去喝了两口,水还凉着,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喝完想把瓶子还回去,发现苏晓星正看着她的手腕。准确地说,是自己腕上那枚稳定环。陆宁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提了半拍。
“怎么了?”陆宁问。
“没什么。”苏晓星把视线移开,也低头看了眼自己腕上的环,“散逸的魔力好像确实被收了一点。不多,但有点用。”
陆宁没接话。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苏晓星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旧港口的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咸味和铁锈味,把她的刘海全吹到额头上。陆宁抬手按了按,没按住,索性由它去。
“你那个反射点,还放回去吗?”苏晓星问。
“不放。被启动过之后就没多少参考价值了。”陆宁说。她走得急,脚下被一块凸起的水泥绊了一下,苏晓星眼疾手快地拽住她胳膊。陆宁趔趄了一下,站稳后低声说了句“没事”。苏晓星的手在她胳膊上多停了一秒,才松开。
“走慢点。”苏晓星说,“摔了不划算。”
陆宁嗯了一声,脚底放慢了。她其实不是真的急。她只是觉得如果再站在那个配电箱前面,和苏晓星靠得那么近,她会说出一些连自己都搞不懂的话。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发胀,不说难受,说了更麻烦。
走了一段路,苏晓星忽然说:“我饿了。”
“你不是买了面包。”陆宁说。
“那是给你买的。我要吃就要吃热的。”苏晓星把塑料袋往陆宁怀里一塞。陆宁低头一看,两瓶水和一袋面包,面包还是她平时多看了两眼的那种。她的耳朵有点热,还好天已经暗了。
“那你想吃什么。”她问。
“拉面。”
陆宁想也没想:“又吃拉面。你上辈子是面条变的吧。”
苏晓星笑了一声:“那你说吃什么。”
陆宁认真想了几秒。这附近她以前来过,为了躲一个追债的客人,曾在一个红灯笼底下蹲过半宿。那家店还亮着。她记得老板娘的卷舌音很重,记菜单永远不看本子。店里有种很旧的咖喱味,隔半条街都能闻到。
“前面有家咖喱饭。”她说,“红灯笼那个。估计还没关。”
苏晓星点头:“行。”
于是她们拐进了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都是那种旧式二层小楼,有几家亮着灯,门口摆着盆栽。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眼睛。陆宁推门进去时,老板娘正擦桌子。店里没几个客人,靠墙一排卡座空了大半。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陆宁额前的头发照得软乎乎的。苏晓星走在她后面,和老板娘点了点头,像来过。
陆宁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苏晓星坐她对面。菜单油乎乎的,边角有些卷,菜品不多,但每一样看起来都像能吃完。陆宁用手指点了一个猪排咖喱,苏晓星要了份蔬菜咖喱。等餐的时候,陆宁又把那个塑料片拿出来看,用指甲刮了刮边缘的铜丝。苏晓星也不拦她,就趴在桌上,看她手边那堆缠来绕去的线。她发现陆宁的手指很小,但做起事来很稳,指尖有薄薄的茧,和她现在这张脸完全不搭。
“你真的很喜欢摆弄这些。”苏晓星说。
“说不上喜欢吧。”陆宁没抬头,“只是别的事都太麻烦。而手里这些零件就不会问你今天怎么了,也不会突然跑掉。”
咖喱上来得很快。放在白瓷盘里,咖喱酱浇得厚厚的,冒着热气。陆宁吃了一口,太咸。她没说什么,继续吃。苏晓星尝了尝自己的,说:“我的还行。要换着吃吗?”陆宁摇摇头,把猪排推到她那边:“肉我吃不下了,你帮我解决。”苏晓星也不客气,夹过去咬了一口。油渍沾在嘴角,她自己没注意。陆宁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苏晓星没接,反而把脸凑过来一点,让她擦。陆宁僵了僵,伸手快速在她嘴角抹了一下,像在给什么电器擦灰,然后又如同被电了一般飞快的把手抽回。
“你就是故意的。”陆宁说。
苏晓星笑得眼睛都弯了:“嗯。”
陆宁不想理她,低头扒饭。而店里那台老电视在播一部很旧的爱情片。老板娘一边擦碗一边看,看到一半还跟着说台词。外面的风把红灯笼的影子从门缝里送进来,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苏晓星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纸巾压了压嘴,忽然说:“陆宁,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陆宁正低头喝免费的大麦茶。她听了这句话,没抬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她知道苏晓星并不是在说吃饭。这大概是她能说出的、最好懂的那部分温柔。陆宁握着那杯茶,手指收紧了一些,又慢慢松开。
结账的时候,陆宁想抢先,被苏晓星用胳膊肘挡了回去。老板娘笑眯眯地找了零。苏晓星说谢谢。陆宁站在门口等她,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苏晓星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把她的衣领拢好,又把那枚滑到耳边的发夹推正。
“走吧。”苏晓星说。
回程的电车上,陆宁靠着车窗,半睡半醒。苏晓星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听歌,偶然会把头靠过来。陆宁的肩膀成了她的靠垫。陆宁没躲。她只是透过车窗的倒影,看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轮廓,像看一个陌生而安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