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晓星先开门,把灯打开。屋里闷了一整天,空气有些发沉。她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拉开一条缝。风从旧城区方向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海和铁锈的味道。陆宁跟在她后面,把书包放在地板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像被抽掉了骨头。
“换衣服去。”苏晓星头也不回地说。
“等会儿。”陆宁闭着眼,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现在关上门,世界只剩鞋柜、沙发和暖黄色的灯光,她才觉得自己慢慢落了地。
苏晓星从阳台回来,路过沙发时看了她一眼,没催。她先去卧室换好家居服,又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陆宁面前。陆宁没接,只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说:“你怎么老给我端水。”
“因为有人老不喝水。”苏晓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陆宁挪了挪,把腿收起来,给苏晓星让出一点位置。两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半截沙发。
“还饿吗?”陆宁问。她的声音懒懒的,像要睡着了。
“刚才吃过咖喱,不饿。”苏晓星说。
“哦。”陆宁说。
她其实也不饿。只是不想就这么睡着。她还想再和苏晓星说点什么。不说话也行,就这么待着。像现在这样。客厅里只有冰箱在响,楼上有谁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像是练习曲。陆宁听着听着,眼皮慢慢沉下去。苏晓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手来,把黏在她脸颊上的一根头发拨开了。陆宁缩了一下,又放松下来。皮肤被碰过的地方,像留了一点温度。
“你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人找你麻烦?”苏晓星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
“没有。”陆宁说,“可能你往那儿一站,她们就都躲了。”
“那最好。”苏晓星说。
“你以前也这么堵过别人吗?”陆宁侧过脸来看她。
苏晓星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稳定环还戴在她手腕上,在灯下像一条沉默的小蛇。她慢慢说:“刚开学那会儿,有人把我书包扔进水池。我捡回来以后,在教室门口站了一节课。第二节课,扔我书包的人就自己去承认了。”
陆宁盯着她看,没说话。苏晓星说这些时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陆宁就是能听出来,那背后到底有多少东西。她忍不住想,苏晓星也不是天生就这么能撑的。
“我不喜欢打架。”苏晓星又说,“但有些事不打一架的话就会变得没完没了。”
“那后来呢?”陆宁问。
“后来就没人扔了。”苏晓星笑了一下,“但也没人跟我一起吃午饭了。”
陆宁沉默了一阵。她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盘着腿,正对着苏晓星。两个人隔了不到一尺。
“以后我陪你吃。”
苏晓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陆宁,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是冲动,几分是真。陆宁被她看得发毛,伸手推了她一下:“听见没有。”
苏晓星顺势抓住她的手,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扣着她的手腕。陆宁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得又急又密。苏晓星说:“听见了。”
陆宁把手抽回来,别开脸。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得不像话。刚刚还那么累,现在又像被谁在身后撵着跑。她不明白,为什么苏晓星只是握一下手,就能让她连气都喘不匀。
“我去洗澡。”陆宁站起来,往卧室走。苏晓星没动,只在身后说:“衣服给你放床边了。”
陆宁洗了个漫长的澡。热水冲下来,把一天的风和灰都洗干净了。她站在花洒下,头抵着瓷砖,呼了口气。镜子上蒙着白雾,她看不到自己。这样很好。她暂时不想看到那张脸。也不想看见自己因为苏晓星而变成什么样。
等她出来时,苏晓星正蹲在客厅里收拾她书包里掉出来的零件。那些铜丝、塑料片、小螺丝,全被她一样样捡起来,放在一个空的饼干盒里。陆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不用弄,我明天还要带去学校。”
“就放盒子里,明天拿的时候也方便。”苏晓星把盒盖轻轻盖上,放在鞋柜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像在整理自己家。事实上,这好像也真的快变成陆宁的家了。她的校服挂在门后,牙刷放在苏晓星的旁边,她的鞋和拖鞋并排摆在玄关。到处都是她的痕迹。陆宁有时候会想,这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苏晓星去洗澡后,陆宁坐在客厅里,把头发吹到半干。她看着鞋柜上那个饼干盒,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这东西她还是从苏晓星那里学来的。以前她从不热牛奶。牛奶就是要冷的,一口灌下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会在半夜点着小灯,等一个人洗完澡出来,递一杯热的东西过去。
苏晓星出来时,看到茶几上的牛奶,有些意外。陆宁盘腿坐在地板上,假装在调手机闹钟。苏晓星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端起杯子。牛奶还烫着,她小口小口地吹。
“你变了很多。”苏晓星忽然说。
陆宁手指一停。她没有抬头,问:“变什么了?”
“刚来的时候,你连睡觉都绷着。现在都已经会帮我热牛奶了。”苏晓星说。
陆宁没接话。她当然知道。现在的她变得柔软了许多,变得会在意一些以前觉得无聊透顶的小事。她甚至开始害怕,如果有一天变回去,这些会不会全都不作数。
“我可能只是习惯了。”陆宁说。她说得轻,像在给自己听。
“习惯什么?”
“习惯生活里面有个麻烦。”陆宁抬起头,眼睛被灯光映得很亮。苏晓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陆宁那杯牛奶也端起来,放进她手里。她的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陆宁的手指,然后收了回去。
“那你就继续习惯。”苏晓星说。
陆宁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很烫。她忍着没吐出来,眯了眯眼。苏晓星在旁边轻笑起来。那笑声像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的,把夜里最后一点凉意也挤走了。
陆宁把塑料片塞进枕头下面,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苏晓星均匀的呼吸。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被子。她慢慢转过身,面朝苏晓星。窗外有月光。苏晓星的脸在光里模模糊糊的。陆宁伸出手,在离她鼻尖很近的地方停住。又收了回来。
她对自己说要冷静一点。
但她的心脏不听话。它跳得又沉又响,像有人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敲着一面旧鼓。一直敲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