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陆宁是被冷醒的。
被子在第二天早晨,陆宁是被冷醒的。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腰以下,苏晓星也不在床的另一侧。她缩了缩肩膀,把被子往上扯,蒙住半边脸。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发白,像要下雨。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有很轻的动静,锅铲翻动的声音,油花溅开的细响。苏晓星已经起来了。
陆宁又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儿之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从脚底涌起来的凉意让她“嘶”了一声。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看到苏晓星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旧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窗户没开,但厨房里有风。抽油烟机嗡嗡转着,苏晓星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降温了,记得穿厚点。”
“哦。”陆宁揉着眼睛,经过她身后时,闻到煎蛋的焦香。她站在苏晓星旁边,歪着头看锅里的蛋。这次没有糊,边缘微卷,中间还是半流质的。她忽然说:“有进步。”
“我本来就会。”苏晓星说。
“你昨天就煎糊了。”陆宁说。
“昨天那纯粹是意外。”苏晓星用锅铲把蛋翻了个面,动作倒是很熟练。陆宁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抽油烟机的风量调大了一档。苏晓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扬了一点。两人就这样在厨房里待着,谁也不急着去学校。外面天阴着,屋里的灯就显得格外暖。
吃早饭时,陆宁穿了一件苏晓星昨晚放在她床边的薄毛衣。米白色的,袖口有点长,她得往上卷两圈。苏晓星说这是前年买的,洗过两次就缩水了,穿着小,就收起来了。陆宁觉得这理由很扯,但衣服确实很软,带着樟木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脱。
去学校的路上,风很硬。陆宁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苏晓星走在她旁边,忽然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体温。陆宁想挡,没挡住。她小声说:“你自己不冷吗?”
“我不怕冷。”苏晓星说,步子迈得大,不一会儿就走到她前面。陆宁被风推着,小跑了两步跟上。围巾软软地围着她的下巴,像被人从后面抱了一下。
到了学校,鞋柜前已经围了不少人。陆宁照旧换鞋,没有人来找她。那张纸条之后,什么动静也没有,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散了就散了。但陆宁知道,没动静不代表没有暗流。她只是还没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推波助澜。
第一节课是理论课。陆宁有些心不在焉,草稿纸上画了几个不完整的结构图。苏晓星托着下巴看黑板,也不像是很专心。她的手腕上,那枚稳定环露在校服袖口外面,被窗外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陆宁的目光在环上停了两秒,又转到苏晓星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背上,像深栗色的瀑布。陆宁想起昨天夜里,自己伸向她又停住的那只手,心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没落稳。
课间,苏晓星过来找她,说下午的活动课改成自由训练。陆宁点点头。她其实不想去。她想把那个信号反射点的数据整理一下,再推一下能量模组可能被转移的方向。但她也没说出来。苏晓星像是看出她有点累,没再说话,只是在她桌角放了盒柠檬糖。陆宁看着糖,伸手拿了一颗。柠檬味的,酸得她皱起眉。苏晓星就笑。
“你怎么老买糖。”陆宁说。
“看你不高兴的时候有妙用。”苏晓星说。
“我可没有不高兴。”
“好好好,那你就当我是自己想买。”苏晓星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陆宁把糖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夹进笔记本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这些东西。糖纸、发夹盒、坏掉的零件、电车票根。都放在书包最里层的那个小袋子里,像在攒一盒谁也不给看的宝贝。
下午活动课,陆宁还是去了训练馆。但她没换训练服,只脱了外套,在旁边找了块软垫,做简单的拉伸。苏晓星和几个英雄科的学生在远处练配合。陆宁看见苏晓星和一个拿盾的男生对练,动作不大,但短杖扫出去时带起的白光比以前亮了不少。她有些高兴,又有点说不出的烦。那个稳定环是她做的,她应该觉得骄傲。可看着苏晓星和别人并肩站在一起,她的胸口像被一只小手攥了一下。
她别开视线,开始做自己的事。把昨天拆回来的零件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又算了算还需要多少铜线。她准备给学校设备室做一个小型的稳压电源。那里电压不稳,三维打印机用起来总出问题。如果她自己能改一个,以后加工零件会顺手很多。她算着,慢慢就入神了。等她回过神来,苏晓星已经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陆宁坐在地上,仰头看她。训练馆的灯光从苏晓星背后落下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没说话,只是把毛巾递过来。陆宁接过去,低头擦汗。
“回家路上咱们得去买点菜。”苏晓星说。
“好。”
活动课结束后,陆宁去更衣室洗手。水很凉,刺得她手背发红。她正擦手,听到身后有人进来。是几个普通科的女生,说说笑笑的。陆宁没抬头,把毛巾搭在肩上,朝外走。她走过她们身边时,周遭的笑声很不合时宜的低了一瞬,像被按了暂停。陆宁没回头,走出门后,才慢慢吐了口气。
苏晓星在训练馆门口等她。她的头发重新扎起来了,马尾垂在脑后,沾了一点点汗。陆宁走到她旁边,两人一起往校门走。天阴得厉害,像随时要下雨。陆宁忽然说:“你以前一个人怎么过的?”
苏晓星看看她,说:“就那么过的。”
“现在呢?”
“现在有你在。”苏晓星说。她没看陆宁,只是继续往前走。陆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去。风把她们的声音吹得很散。但陆宁听得很清楚。
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