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了一整天,雨到底还是没下下来。
回家的路上,苏晓星拐进车站前的小菜店。陆宁跟着进去,看她在货架间转来转去。这种时间,菜店里都是下班回家的人,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菜叶的气味。苏晓星买了一把菠菜、两根白萝卜、一盒豆腐,想了想,又拿了一小袋金针菇。她买菜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今晚吃锅子?”陆宁问。
“天冷。”苏晓星说。她把菜放进购物篮,又回头看她:“你想吃别的也行。”
“锅子就行。”陆宁说。她发现自己现在说“都行”的次数越来越少。以前在下层区,吃什么都无所谓,能填饱肚子就好。现在不一样了。苏晓星做的饭让她开始期待每天的晚饭。这感觉让她有点慌,又有点暖。像在悬崖边发现了一盏灯。
从菜店出来,天又暗了一层。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随时会兜头浇下来。苏晓星提着袋子,陆宁走在她旁边。风大起来,把她的围巾吹得乱飘。陆宁今天系着苏晓星早上给她的围巾,淡灰色的,围了两圈,把下巴都藏了进去。苏晓星侧头看她一眼,说:“你现在这样,从后面看像个小团子。”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陆宁说。
“就是好听的。”苏晓星笑。
陆宁不说话了。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和苏晓星斗嘴。也许是因为如果不斗嘴,她就会注意到自己的心跳,注意到两个人越来越近的手臂,注意到苏晓星笑起来时眼睛弯成的那道弧。这些东西都太亮了,亮得她不知道往哪里看。
到了公寓楼下,雨点终于落下来。先是一滴,两滴,很快变成一片。两人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苏晓星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抖了抖外套。陆宁仰头看天,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白色的细线,落进地面的水洼里,一圈圈泛开。
“跑吧。”苏晓星说。
“跑什么,就两步路。”
“那我先跑了。”苏晓星说完就真的跑了。陆宁愣了一下,见她在雨里轻快得像只鹿,发尾和衣摆全在风里扬起来。陆宁站了两秒,也咬牙跟了上去。雨水打在脸上,凉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苏晓星在前面笑,笑声和雨声撞在一起,碎碎的,像有人在夜里撒了一把星星。
跑进楼道时,两人的衣服都湿了一半。苏晓星还在笑,弯着腰,手撑着膝盖。陆宁喘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又冷又热,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烟。她抬头看苏晓星,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滑。陆宁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苏晓星。以前她认识的星尘,是天上掉下来的光,是追在她身后的魔术师。眼前的苏晓星会淋雨,会大笑,会因为她跑得慢而停下来等她。这个人更真实,也更让她受不了。
进了家门,苏晓星去开热水。陆宁站在玄关,湿衣服贴着皮肤,冷得发抖。苏晓星拿了条干毛巾出来,直接盖在她头上,一阵乱揉。陆宁被揉得晕头转向,手从毛巾底下伸出来,抓住苏晓星的手腕:“够了。”
她的声音闷在毛巾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苏晓星停下手,却没有抽开。她的手腕在陆宁手里,湿的,凉的,但脉搏跳得很有力。陆宁慢慢把毛巾从脸上拉下来,仰头看她。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睛被水洗得很亮。
“你先洗。”陆宁说。
“你身体弱,先去洗吧。”苏晓星把毛巾搭在她肩上,像在照顾一只从雨里捡回来的小猫。陆宁没再争。她走进浴室,关上门。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苏晓星在客厅里哼歌,还是那首调子跑得没边儿的。陆宁闭着眼,在蒸汽里弯了弯嘴角。她想,这样真好。好得让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
洗过澡后,两人坐在暖炉桌边吃锅子。苏晓星把菠菜、豆腐、金针菇一样样丢进锅里。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发红。陆宁把萝卜煮得很软,夹了一块放进苏晓星碗里。苏晓星看着她,像想说什么。陆宁低头喝汤,不给她机会。苏晓星笑了一下,没再逗她。
“你今天在训练馆时候好像不太专心。”苏晓星说。
“有吗?”
“有,我一直看着你。”苏晓星说。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宁却差点呛到。她咳嗽了两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我在想事情。”陆宁说。
“想什么。”
“那个能量模组的有你的事情。”陆宁说。
苏晓星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陆宁,等她说下去。陆宁没继续。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最后会鬼使神差地加了那三个字。她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说一半藏一半。她得先对自己诚实。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突然说这种话。”苏晓星低声说。她的声音里没有笑,也没有责备。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但不愿点破的事。
“哪种话?”陆宁说。
“让人接不住的话。”苏晓星把筷子放在碗上,望着锅里浮浮沉沉的豆腐。雨还在下,打在窗台上,啪啪的,像无数个小鼓在响。苏晓星说:“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陆宁没说话。她想说“我也一样”。但喉咙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她只能低着头,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完。汤有点咸,煮久了。但她觉得很好喝。
吃完锅子,苏晓星去洗碗。陆宁坐在暖炉桌边,把腿缩进被炉里,整个人摊成一张纸。她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锅碗碰撞声,像在听一段很旧的、但她愿意一直听下去的旋律。雨声小下去了,像一首歌到了最后,所有激烈的部分都退潮了,只剩下一点余韵。
苏晓星洗完碗出来,看见陆宁趴在被炉上,已经半阖了眼。她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陆宁睁开眼睛,看到苏晓星近在咫尺的脸。也没有再动。
“困了?”苏晓星问。
“嗯。”陆宁说。她的声音已经含混了,像下一秒就要睡着。苏晓星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头发。陆宁没有躲,眼睛仍半睁着,像在做梦。苏晓星忽然说:“陆宁,你要不要……真的当我表妹?”
陆宁睁大了眼。她看着苏晓星,像没听懂。苏晓星自己先笑了,笑得很浅,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紧张:“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陆宁沉默了。雨已经停了。窗外有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陆宁慢慢坐起来,被炉的暖意烘得她浑身发软。她看着苏晓星,像在看一道很亮却不再刺眼的光。
“我想想。”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