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带着苏晓星从那道门穿过去。一出去,世界就变了。一条极宽的甬道向两侧延伸,两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摊位和门面,灯光从头顶的铁架子上挂下来,把人和货物都照得灰蒙蒙的。有人在摊前挑挑拣拣,有人蹲在地上撬箱子,还有人在远处推着一车金属零件从人群里挤过去。噪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分不清从哪里来。
苏晓星明显绷紧了。她走在陆宁身后,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陆宁没回头,只是把右手往后伸了一下。她的手指擦过苏晓星的袖口,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苏晓星的手是攥着的。碰了一下之后,慢慢松开了。
“跟紧。”陆宁说。她的声音被噪音盖了大半,但苏晓星听见了。她加快半步,几乎贴着陆宁的后背走。两个人穿过人群,在第三个拐角处停下来。陆宁看了一眼旁边的摊位,摊主是个戴单边眼镜的老头,面前摆着几个打开的金属盒子,里面是各种尺寸的陶瓷片和边角料。
“到了。”
陆宁蹲下来,开始翻那些盒子。苏晓星站在她侧后方,把兜帽又往下拉了一点,安静地等她。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扫过来一眼,很快又移开。没人多看她们。在这地方,戴兜帽的人太多了。你越遮遮掩掩,别人越懒得看。陆宁翻了一阵,从最底下抽出一片淡黄色的陶瓷片,对着灯光照了照。薄如指甲盖,表面没有裂纹。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镀层,又放下,继续翻。
苏晓星看着她。陆宁蹲在地上的时候,斗篷垂下来,把她整个人罩成了一小团灰色。她的手指在零件间拨来拨去,快而准。苏晓星忽然觉得,她好像天生就属于这种地方。就像那天在旧港口,她贴着货车底盘钻过去的样子。
“这个。”陆宁最后挑了三片,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铁罐。老头报了价,比陆宁算的便宜一些,在一通讨价还价之后。苏晓星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现金,数够了三百之后,递过去。老头验了两遍,揣进围裙口袋里,摆了摆手,让她们自便。陆宁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现在就还差合金了。”她说。
苏晓星看她一眼。陆宁没有往回走,而是带着她继续往甬道深处走。越往里,摊位越少,灯光越暗。人声也稀了下来。走到尽头时,只剩下一家还亮着灯,门面很小,挂着一块生了锈的牌子,上面什么字也看不清。陆宁在门口停住了。
“这家不一定有货。但整个黑市,只有他一个人长期收魔导合金的边角。”她回头看了苏晓星一眼,“你在外面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很快就出来。”
苏晓星没说话,只是往后站了一步,把背靠在墙上。陆宁推开那扇很窄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苏晓星站在昏黄的灯下,把兜帽往下压了压。
门里很窄。
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生了霉斑的水泥。走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天花板很低,顶灯只有一盏,光线昏黄,照得人像泡在隔夜茶里。房间里堆满了东西。铁皮柜、木箱、塑料筐,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勉强能走人的过道。空气里有一股旧铜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很重,像被闷了很多年。
老板坐在最里面一张折叠桌后面,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戴着一副只有一条腿的眼镜,另一条腿用胶布缠着挂在耳朵上。他正在拆一个旧马达,铜线绕了一桌子。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抬头,只从眼镜上方撩了一眼。
“要什么?”他问。
“合金。”陆宁站在过道口,没往里走。这地方东西堆得太满,稍不留神就会碰倒什么。她不想赔。
老头把手里的马达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起身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箱子不大,但沉,拖出来时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他打开盖子,推到陆宁面前。里面分成三格。左边是几块不规则的薄板,表面有深灰色的氧化层。中间是几截断掉的合金棒,截面发亮。右边是一堆碎料,形状不一,大小从指甲盖到半个巴掌都有。陆宁蹲下来,先拿起左边一块薄板,翻过来看断口。断口细密,没有气泡。她用拇指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氧化层下面露出银白色的金属本色。她又拿起中间一截短棒,掂了掂重量。手感比普通钢重,但比铅轻,密度对得上。
“什么价?”她问。
老头伸出一只手,比了比。价格比她预想的低。她看了他一眼。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指甲剔着牙缝。
“这么便宜?”陆宁问。
“自己看。”老头说,“料不纯。里面掺了东西的。”
陆宁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根短棒仔细看了看。她刚才觉得断面发亮,但没注意到光泽里带着一丝很淡的青色。掺了东西。可能是混了工业级的不纯物。魔导合金对纯度很敏感,掺了杂质的只能做低端货。做切割刀刃的话,硬度不够,切两下就卷。她放下短棒,又去翻右边那堆碎料。碎料更便宜,但更杂,有些连是不是合金都看不出来。
她蹲在那儿翻了很久。老头又坐回去了,继续拆他的马达,铜线一圈圈从定子上解下来,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陆宁没去管他,她在一片片碎料里找。她把每一块都拿起来看过,掂过,刮过。大部分都不行。有几块看着还行,但边缘有裂痕。有一块形状很完整,但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从什么腐蚀性环境里捞出来的。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很小的东西。
在箱子最底下的角落,夹在几块碎料之间。她把它拈出来。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块,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某件更大的东西上崩下来的碎片。表面有一层很厚的氧化层,黑乎乎的,看不出本色。但她一上手就觉得不对。太沉了。同样大小的碎料,这块的重量几乎是其他块的两倍。她把氧化层在水泥地上蹭了蹭。蹭掉的地方露出一种很深的银白色,光泽很沉,不亮,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厚实感。她又蹭了两下,氧化层下面确实没有青色。没有杂质的迹象。
她翻过那块金属,看到断面。断面很平,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下来的。切面上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排列得很有规律,像某种天然结晶。陆宁盯着那些纹路,心跳快了半拍。
这是纯的。而且是军工级那种。
她把那块金属握在掌心里,没有马上站起来。她低头看着箱子,把其他碎料拨了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挑几块。过了几秒,她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旁边两块普通的碎料,加上那块小的,一起托在手里。
“这三块。”她说。
老头从马达上抬起眼,看了看她手里那块最小的。他的目光停了一瞬。陆宁的心提了一下。但老头没说什么,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报了两千九百多的价格。比刚才的单价还便宜一些。大概是看她拿的都是碎料里最小的几块。陆宁数了钱,递过去。老头接了,塞进褂子内兜,又低头拆他的马达。铜线一圈一圈解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宁把那三块碎料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斗篷内袋。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心跳终于从耳朵里落回了胸口。那块小金属贴在布袋里,沉甸甸的,压在她肋骨下方。这么小一块,够做一把短匕。刃口用纯的那部分,刀身用另外两块。如果不失误的话,这些材料的用量,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