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陆宁拐了一个弯。
苏晓星没问。她只是跟着。陆宁走的路越来越偏,从有路灯的街面拐进一条背光的窄巷,又从窄巷穿到一座旧式公寓楼的后院。后院里有三个垃圾桶和一个倒扣的旧浴缸,墙角堆着别人不要的破家具。陆宁在浴缸旁边蹲下来,伸手探到浴缸底下。
“在这儿藏了东西?”苏晓星站在她身后,压着声。
“很早以前。工作室第一次被抄的时候,我有个习惯,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放同一个地方。”陆宁的手指在浴缸底部的锈迹间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摸了一阵,从底沿的一处凹陷里抠出一个小铁盒。盒子只有巴掌大,扁扁的,表面裹着几层已经发脆的胶带。她撕开胶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层油纸,油纸下面铺着一小卷极细的银灰色线材、两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三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晶体。
苏晓星蹲下来看了一眼:“这些是什么?”
“以前存着备用的。工作室丢了以后,我本来不记得它们还在不在。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忽然想起来了。”陆宁把那三枚黑色晶体拈起来,对着月光看。晶体很暗,但光线穿过时会折射出一丝极淡的紫。她以前在黑市上见过这种东西,卖家说是从旧型魔力转换器的核心部位拆下来的,能用来稳定高频率能量振荡。她当时没当回事,随手收了两颗。现在再看,这三颗的成色比她印象中好得多。
“这是什么?”苏晓星指着那卷银灰线材。
“通俗来说,我们叫它魔导记忆丝。通电以后能记住第一次通过它的能量波形,之后凡是碰到同一种波形,它会自动产生共振。”陆宁把东西收进铁盒,站起来,“做匕首用的。破盾的。”
苏晓星看了她一眼。陆宁没多解释,把铁盒揣进斗篷内袋,往回路走。苏晓星跟上她,两人走出后院,重新拐回大路。
到家已经过了半夜。苏晓星热了两杯牛奶,陆宁把铁盒里的东西全倒在工作台上。加上黑市淘来的三块合金碎料,材料算是齐了。她先拿出那块最小的纯合金,用湿布擦掉表面的氧化层。露出来的银白色很干净,断面上的细密纹路在灯下更清楚了。她用尖嘴钳夹住金属边缘,比了比长度。够做一把刃长十五厘米左右的短匕。刀身得用两块普通碎料拼焊,刃口用这块纯的。焊接的地方需要加温。她没有焊枪,但用魔力引燃加细铜线做临时焊料,应该能把接缝处熔到半融状态。不完美,但够用。
苏晓星靠在沙发上看她。陆宁手上动作很快,但每一步之间会停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整条流程又过一遍。她先处理刃口那块纯合金。用钳子把边缘修成斜角,拿砂纸一点一点磨。没有台钳,只能一手捏着金属,一手捏着砂纸来回蹭。磨了很久,手指被金属边缘硌出两道红印。苏晓星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陆宁磨完一面,翻过来磨另一面,再修掉毛刺。刃口成形后,她对着灯照了一下。还不够细,但时间不够了。她把刃口放在一边,开始处理刀身的两块碎料。拼接面用锉刀磨平,抹上一点从旧电池里拆出来的焊膏,缠上铜线,再用手掌覆上去。
她闭上眼。呼吸四拍两拍六拍。掌心慢慢放出能量。很弱,比之前练的时候更弱,因为今天她已经很累了。能量渗进铜线里,铜线开始发烫。焊膏在接缝处慢慢熔化,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她持续了七八秒,手掌开始抖的时候才停下来。焊口接上了,接缝处不算漂亮,但牢固。她翻过来看了看,用指尖弹了一下。声音是实心的。
接下来是记忆丝。这是最细的活。她需要把线材绕在刀身外层的凹槽里。但两块拼料上没有凹槽。她只能用锉刀在刀背和刀身两侧各开出一条浅浅的槽。槽要够浅,不能影响刀身强度;又得够深,能嵌住线材。她一点一点锉,锉两下就停下来比一下线径。等三条槽开好,她的手指已经快僵了。她把记忆丝一圈一圈嵌进槽里,每一圈都压紧,两端用细铜线箍死。最后把那三枚黑色晶体焊接在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呈三角分布。
苏晓星看着她把最后一道线缠好,忽然问:“这刀怎么用?”
“手柄这里。”陆宁用指尖点了点那三枚晶体的位置,“使用前先用魔力激活。记忆丝会把通过刀身的能量波形记下来。你平时用魔力攻击的时候,身上会带着固定的频率。只要记下那个频率,下一次刀碰到对方的护盾,就会在接触点产生共振。护盾的结构会被打散。”
“对什么护盾都能破?”
“严格来说,是的。”陆宁把匕首翻过来看了看。刀身很暗,因为记忆丝和晶体的颜色都很沉。刀刃倒是亮的,薄薄一线银白。整把刀不大,握在手里刚好能藏在袖口里。她握着试了试手感,又放下。
苏晓星接过匕首,掂了掂。比她想的轻。刃口很薄,拿在手里有一种不太安全的感觉,像稍微用力就会折断。但她知道陆宁做东西从来不会为了好看而牺牲功能。这把刀大概本来就不是用来劈砍的。它只需要在最关键的那一刻,将某些保命的防御给彻底撕开就行。
“明天找个地方试试。”苏晓星把匕首还给她。
“嗯。”陆宁把刀收进铁盒里。她太累了,靠着工作台坐在地板上,脑袋往后仰着,眼皮半阖。苏晓星把牛奶端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牛奶已经温吞,但她没说什么。苏晓星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碰了碰她的肩膀。
“今天走那么远,累不累?”苏晓星问。
“还好。”陆宁说。她嘴上这么说,但肩膀已经朝苏晓星那边歪了过去。苏晓星也没躲,就这样让她靠上来。陆宁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慢慢变浅。她手里还握着那个铁盒,手指松松地搭在盒盖上。苏晓星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盒盖上的手,指尖有两道被金属磨出的红印。她轻轻把那只手拿过来,用拇指揉了揉印子。陆宁没睁眼,只是把手指蜷了蜷,勾住了苏晓星的指头。两个人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灯亮着,牛奶杯没洗,铁盒还搁在腿上。陆宁的呼吸越来越沉,后来干脆不动了。
苏晓星没叫她。她慢慢把陆宁从地板上捞起来,抱到床上。铁盒从她怀里滑下来,落在被子上。苏晓星替她脱了拖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然后她把那个铁盒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陆宁翻了个身,脸朝着苏晓星的方向。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苏晓星躺下后,那只手就搭在她的手背上。很轻。一直搭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