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三楼东侧的技术审核室比走廊里亮得多。
陆宁站在门口,先没进去。她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正中央一张长桌,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协会提供的标准件:几组铜线圈、一套基础电容、导线、万用表、焊接工具,还有一小盒备用电阻和晶体管。东西不多,但摆放的方式很规矩,间距一致,像有人用尺子量过。长桌对面摆了三把椅子。其中两把已经坐了人。一个是技术科的审核员,戴眼镜,头发稀薄,从陆宁推门起就没抬过头,一直在翻手里的评估表。第二个是白鸟,缩在角落的椅子里,面前摊着一沓材料,姿态随意得像在图书馆自习。第三把椅子空着,靠墙放着,没有人坐。
苏晓星从陆宁身后走进来,没往桌边凑,直接靠在了门边的墙上。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是来旁听的助理。她朝陆宁抬了抬下把,陆宁把书包放在门边的地上,走到长桌前。审核员终于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扫过她的脸,又落到她的手。陆宁知道他在看什么。在协会的档案里,她的身份是“技术协助者,非战斗员,B级潜力”。B级不高。但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样,每次出门都得先把面具戴好。
“可以开始了。”审核员把评估表翻到空白页,笔搁在纸上。
陆宁没说话。她先把桌上的材料看了一遍。万用表是旧型号,测量笔的针头歪了,得先校一下。电容的容量标识被磨掉了一半,她拿起旁边的简易测试仪过了两遍,确认实际值。导线是普通的单芯铜线,绝缘层偏薄,焊的时候温度不能太高。她把要用的零件挑出来,在桌子中央排成两列。剩下的拨到一边,动作不紧不慢。审核员没催她。白鸟翻了一页材料,翻页的声音很轻。
她拿起第一件工具。剥线钳的握柄缠着旧胶布,看得出被很多人用过。陆宁用指腹试了试刃口,还行。她剥了两段导线,把铜芯拧紧,套上绝缘套管。然后开始绕线圈。这是最基础的活,但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一步。绕线圈讲究手感和耐心,匝与匝之间不能有缝隙,也不能叠线。她绕得很慢,每一圈都用拇指压紧,绕完一组就用万用表测一次。第一组数值差了一点,她拆了两圈,重新绕。第二次数值对上了。她继续往下走。
白鸟在角落里微微偏了偏头。苏晓星站在门边,没看陆宁的手。她在看那三个人的脸。审核员的表情还算平静,但笔开始往评估表上写了。写什么,看不到。白鸟一直没动,只是翻材料的速度变慢了些。
绕完第三组线圈,她开始组装。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导线走向整齐,焊点小而干净,热缩管套得紧贴,看不到一丝缝隙。整个东西在她手里一寸一寸成形,像一个慢慢长大的零件。她做的是一个简易的能量稳定器。原理不复杂:三组线圈通过相位差来平滑输入能量的波动。难点在相位校准。如果绕的方向反了,或者起点的角度偏了,输出就会不稳,严重的话整个模块会烧掉。
审核员忽然开口:“你这个匝数比,按标准公式算,是不是偏了?”
陆宁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标准公式不考虑导线本身的电容效应。我用的是旧线,绝缘层比标准厚,等效电容大,得往下调三匝。”
审核员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他低头在评估表上又添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白鸟翻了一页材料,还是没有抬头。陆宁把最后一根导线接上,装上外壳。外壳是协会提供的标准塑壳,灰白色,卡扣式。她扣上盖子,拿起来晃了晃,听里面有没有松动。没有声音。她把稳定器的输入端接上桌上的测试电源,缓缓上调电压。输出端的读数在万用表上跳了一下,然后定住了。波动范围很小,远低于协会要求的合格线。她保持电压稳定,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读数没有漂移。
她关掉电源,把稳定器放在桌子正中。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完成。”她说。
审核员拿起稳定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它接回测试电源上,自己调了一遍电压,看着读数慢慢稳定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稳定器放回桌面,在评估表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勾。笔尖顿了顿,又在勾旁边添了一小行字。陆宁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她不在意。通过就是通过。字多字少都一样。
白鸟站起来,把材料合上,走到陆宁面前。她伸手拍了拍陆宁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的位置正好是肩胛骨旁边,拍得陆宁往前晃了一下。
“恭喜。”白鸟说。
苏晓星从门边走过来。她没有拍肩,也没有说“做得好”之类的话。她只是把陆宁刚才挽起来的袖子放下来,捋平。袖口垂下来,盖住了陆宁手腕上那根旧发圈。
“走吧。”苏晓星说。
陆宁点点头,把桌上的工具归位。审核员叫住她,递过来一张薄薄的卡片。技术协助者的临时证件。卡片是塑料的,比银行卡小一圈,上面印着她的名字、照片和一行编号。照片是今天上午在协会一楼现拍的。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规规矩矩,表情有些木,嘴角没有笑。陆宁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进口袋。卡片比想象中轻。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协会系统里不再是查无此人了。
三个人走出审核室时,走廊里迎面过来一个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训练服,肩膀很宽,右手臂上套着一截银灰色的机械护臂。护臂表面有几道很深的划痕,从肘部一直延伸到腕部,边缘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划痕上留着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没有生锈。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看到苏晓星,他停下来,咧嘴一笑。
“星尘。好久不见。”他声音很亮,走廊里都有回音。
“战车前辈。”苏晓星点头。
战车看向苏晓星旁边的陆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到她手里那张临时证件上。他没多问,只是伸出那只没装护臂的左手,在陆宁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有厚厚的茧。拍在肩上不算重,但陆宁还是觉得整个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白鸟跟我说了。小丫头,会做东西?”他问。
“会一点。”陆宁说。
“会做东西好。”战车把右手抬起来,晃了晃那截带着划痕的护臂。护臂关节处露出几根外接的线缆,有些外皮已经磨破了,里面的铜芯露出来,用绝缘胶带缠着。“这玩意儿就是被一个会做东西的人砍的。到现在还没修好。下次找你看看?”
陆宁看着他手臂上那几道划痕。很近,她能闻到护臂表面残留的一股很淡的臭氧味。像是高频振动刃切割金属时留下的。她点了点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