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客厅。”苏晓星松开她，往沙发走。陆宁跟过去，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茶几。她把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从茶几上拿下来，摊在膝盖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停住了。她盯着图上的某个节点，像是在想一个尺寸问题。
苏晓星坐在沙发上，在她头顶的位置翻着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班有个女生今天问我，你是不是我亲表妹。”
陆宁的铅笔停了一下。“怎么说的。”
“我说是远房的。小时候见过，后来一直没联系，这次才过来住。”
陆宁没接话。铅笔在图上画了一道延长线，又在末端加了个箭头。她在那条线旁边写了个数字，看了看，又划掉，改成另一个。她的字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苏晓星低头看着她写。从上面看，陆宁的头顶有一个很浅的发旋。头发是洗完澡刚吹干的，有些蓬松，发尾微微翘着。苏晓星伸手按了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弹回来。她按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陆宁偏了偏头，躲开了。
“别弄。”
“你头发翘了。”
“让它翘就行，别按它了。”
苏晓星这才收回手，靠回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明天去档案室，想查什么？”
“旧港口地下货运线的进出记录。第四区，近三个月。”陆宁的铅笔在纸上点了点，“如果有电子存档，应该能查到谁用过那条线。每辆进入货运线的车都有识别码，和港口管理处的系统是挂钩的。我以前在那边走过货，知道流程。”
“你觉得那些人还在用？”
“不一定。但只要用过，就会留下记录。哪怕只查到一笔，也能顺出方向。”陆宁把草图翻了个面，在背面画了一个更小的图。那是能量模组的接口结构，她想在匕首上做一个转接环，让刀柄能临时接上模组的输出口，把模组的残余能量导出来用。这个想法她还没跟苏晓星提过。
“你那个匕首，改完了吗？”苏晓星问。
“还差一点。刃口角度要再调。今天试的时候，切入深度不太够，只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如果对方护盾厚一点，可能需要两次才能破开。”陆宁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抬手揉了揉后颈。脖子有点僵。
苏晓星的手从沙发上方伸下来，指尖搭在她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陆宁肩膀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苏晓星的手指沿着她的颈椎往下滑了一小段，停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用手掌按住。
“这里硬得像块板。”苏晓星说。
“低头太久了。”
“你还知道是因为低头太久了啊，多去动一动，都变成女孩子了好歹改变一下啊喂。”
“唉，慢慢来嘛，并且都已经习惯了，很难改的啦。”
陆宁没动。苏晓星的手还按在她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家居服渗进来。她闭了闭眼。苏晓星就继续按，换了个位置，用拇指沿着肩胛骨的内缘慢慢推。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能按到那种酸胀的深处。陆宁攥着铅笔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以前给别人按过？”陆宁问。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瞎按的。”苏晓星说。她的拇指停在一个位置，稍稍加了点力。陆宁“嘶”了一声，往前缩了一下。苏晓星松开手，笑着把掉在她背上的那根头发捡起来，扔到茶几上。
“好了。再按你要叫了。”
“我才不会叫。”陆宁说。
苏晓星没跟她争，伸手把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递给她。陆宁接过去喝了。水是温的，大概是苏晓星刚才趁她低头画图时换过的。她把杯子握在手里，低头看杯底那几片沉着的茶叶。
“你明天几点去协会？”苏晓星问。
“上午第二节课之后。我请了假。”
“我跟你一起。”
“你昨天说过了。”
“嗯。所以我明天也请假。”苏晓星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站起来，绕过茶几，坐到陆宁旁边的那块地板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着茶几的抽屉面。陆宁的右肩和苏晓星的左肩挨在一起。陆宁低头画图，苏晓星拿了一本杂志翻。翻了十几页，陆宁的铅笔停了。
“你困了就去床上睡。”她说。
“不困。等你。”
陆宁没再说什么，继续画。但她画得比刚才慢了些。铅笔走线的时候偶尔会偏，她用橡皮擦了重画。苏晓星翻杂志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像在数什么东西。楼下的说话声早就停了。窗外的风也小了，只剩很远的地方有辆车偶尔开过。客厅的灯照在两个人头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连在一起。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陆宁把草图收起来，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她站起来，拍了拍坐麻的腿。苏晓星也合上杂志，跟着站起来。
“明天要早起。”陆宁说。
“嗯。”
两个人关了灯，先后走进卧室。陆宁先躺下，把被子铺开。苏晓星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时看见陆宁已经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她躺到另一边，像往常一样侧过身。今天她没有伸手。两个人各睡各的那一侧，中间留着一道浅浅的空。
过了一会儿，陆宁翻了个身，面朝苏晓星这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苏晓星的手背上。
“明天如果查到东西，我可能要出去一趟。”陆宁说。
“去哪？”
“看记录指向哪里。还不确定。”
苏晓星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几秒，她说：“到时候记得叫我。”
“到时候再说。”陆宁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到一半就快睡着了。苏晓星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深。她没有再追问。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闭上眼，感觉到陆宁的指尖在被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只是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苏晓星没有动。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陆宁越来越稳的呼吸。一直到很晚才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