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的是前天剩的咖喱,苏晓星又热了一下,加了半碗水,味道淡了些。陆宁吃了两碗,把盘子里的胡萝卜都挑出来堆在边上。苏晓星看了一眼,没说她。两个人吃完,苏晓星去洗碗,陆宁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把那张拍下来的记录照片又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再打开。
那天晚上陆宁没提档案室的事。苏晓星也没提。两人看了会儿电视,一个老电影,黑白画面,剧情拖沓。看到一半苏晓星就困了,靠在陆宁肩膀上打盹。陆宁把音量调小,让她枕着,自己把剩下的看完。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苏晓星,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天花板。
“演完了?”苏晓星问。
“完了。主角最后走了。”
“走了?”
“坐火车走了。没说去哪,天杀的开放性结局,都玩烂了。”
苏晓星从她肩上起来,揉了揉脖子。两个人关灯,睡觉。
夜里陆宁醒过一次,听见窗外有雨声。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她翻了个身,苏晓星的手臂搭过来,搭在她腰上,她懒得再管苏晓星,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到学校,苏晓星第一节课前就去找白鸟了。陆宁坐在教室里,翻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第三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苏晓星从后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问到了?”陆宁压低声音。
苏晓星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在教室说。
午休时两人去了教学楼后面的长椅。苏晓星买了两盒牛奶,递给陆宁一盒。她撕开自己那盒,喝了一口,才开口。
“白鸟说,特殊项目组这个部门,三年前才成立。成立的时候没有公开文件,只在协会内部系统里挂了个名。编制上属于技术研发部,但实际运作独立。他们的预算走的不是协会常规渠道,近三年的支出明细里没有这一项。等于说他们的钱从哪来,连白鸟也看不到。”
“你也看不到?”陆宁把牛奶盒捏了捏。
“能看到的位置就到那里。再往下要么权限不够,要么根本没有记录。”苏晓星顿了一下,“但白鸟说了一件事。去年年底,特殊项目组报批过一批新设备采购申请。走的不是常规采购渠道,是直接报给理事会。审批通过的件数不多,但其中有一项是‘新型模块化能源单元’,数量写的是五十套。规格描述里的参数,和你以前卖的能量模组很像。”
陆宁把牛奶放在腿上,两只手交握着。五十套。她以前一年也就做三四十套。对方一口气采购五十套,而且用的是“新型模块化”这种说法。要么他们自己复制出来了,要么他们打算把从她这里弄走的那套拆解分析之后批量生产。
“他们为什么要买五十套?”陆宁说。
“白鸟说她也不清楚。但她提了一句,协会最近有传言,说技术研发部那边在准备一个大型项目,跨部门调了不少人过去。具体是什么项目,没人知道。只是有人看到他们那边的实验楼在扩建。”
陆宁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做过很多模组。每一套都是她一个一个绕线、焊接、调试出来的。她给它们做了统一接口,当时只是为了方便自己,也方便那些买不起新设备的小客户。一套坏了,换一个部件就行,不用整套扔。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东西会被一个她不认识的部门拿去,成批地复制。
“白鸟还说了什么?”她问。
“她说如果我们要继续查,最好换个方向。”苏晓星把空奶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第四区的物流记录查下去,迟早会被对方发现。她建议我们从人入手。特殊项目组虽然不公开成员,但人总要进出。只要有人,就会有痕迹。”
“从人入手。”陆宁重复了一遍。
“她说她可以帮忙留意。但她不保证能查到什么。她让我们别自己单独行动。”
陆宁靠在长椅上,仰着头看天。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打在教学楼的墙面上。风里有桂花的味道,不知道从校园哪个角落飘来的。她闭了闭眼。
“我其实有个想法。”她说。
苏晓星侧过脸看她。
“特殊项目组如果要复制我的模组,光有实物不够。他们需要原始设计图。我工作室被搬空的时候,核心数据盘不见了。他们拿走了。但如果他们要量产,光有数据盘也不够。他们需要能生产这种模组的设备。那些设备不是一般的工厂能做的。他们要么自己建产线,要么找一个现成的代工厂。”
苏晓星听懂了。“你以前做模组的设备,是哪里来的?”
“自己改的。买通用设备回来,改控制软件,改工装夹具。每一台都不一样。”陆宁说,“如果有人要仿,他们也得走同样的路。先买通用设备,再自己改。而这种改造需要懂行的人。以前市场上能做这种改装的人,不超过十个。我认识其中大半。”
她顿了顿。
“其中有一个人,三个月前突然关了铺子,说是搬去外地了。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时间对得上。”
苏晓星坐直了些。“你认识那个人?”
“认识。以前有过合作。不算朋友,但能说上话。”陆宁说,“他的铺子在下层区东侧,叫‘老赵机修’。如果他真的被特殊项目组招走了,也许能从他那里问到一些东西。”
苏晓星看了她一会儿。“你去找他,会不会有风险?”
“有。”陆宁说,“但比查档案小。老赵这个人,不太会藏着掖着。他要是真在给那边干活,几句话就能套出来。而且他不会主动把我供出去。他没那么勤快。”
苏晓星没马上接话。她把手里的牛奶盒折了又折,折成很小一块,拿在手里转。
“什么时候去?”她问。
“明天放学。”
“我跟你一起。”
陆宁想了想,这次没有马上拒绝。她看着苏晓星手里那个被折得方方正正的奶盒,忽然说:“你昨天说,你已经在这里面了。”
“对。”
“那行。”陆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起去。但你别说话。老赵不认识你。你越安静,他越不会多想。”
苏晓星把折好的奶盒扔进垃圾桶,跟着站起来。“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陆宁看了她一眼,有点肃然起敬。苏晓星的表情很平静,陆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绷住的。不过也没拆穿她。两人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