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机修铺在下层区东侧的一条支巷里。巷子很窄，两侧是旧式砖楼，墙面上还能看到早年涂上去的广告，一层叠一层，最上面的是某个牌子的能量饮料，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招牌还在，铁皮做的，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边角生锈卷了起来。铺子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了一张告示，打印的，只有四个字：暂停营业。没有联系方式，没有日期。
陆宁在巷口停了一下。苏晓星跟在她身后，没说话。两个人穿的都是便装，校服留在家里了。陆宁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苏晓星戴了顶棒球帽，压得很低。
“门是关的。”苏晓星低声说。
“我看的到。”陆宁走到铺子前，蹲下来看了看卷帘门底部的缝隙。地面上有一层薄灰，但卷帘门底沿那条线上，有几道很新的刮痕，像是最近被人打开过。她伸手摸了摸门锁。锁是新的。和老赵以前用的那把旧挂锁不一样。旧锁他用了快十年，锁身上全是划痕，钥匙孔都被磨大了。这把新锁的漆面完好，锁芯是铜色的，没有氧化。
“就痕迹来看，他还在用这个地方。”陆宁站起来，“只是，或许只是不对外营业了。”
苏晓星看了看左右。巷子里没人，但楼上有几扇窗户开着，其中一扇里隐约有人影动了一下。她收回视线。“那你打算怎么进去？”
“绕一下喽。”陆宁走到铺子侧面，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往后面的居民院。她以前来送货的时候走过这条路。老赵的铺子后面有一个小门，连通着他住的地方。她翻过矮墙，苏晓星跟在后面，动作比她还轻。后门没锁。陆宁推了一下就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很高的窗户透进一点光。空气里有金属和焊剂的味道，很浓，但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老赵这里有一股很重的烟味，他抽便宜的卷烟，一根接一根。现在烟味没了。房间里整理过了。以前地上到处是零件和废料，现在全收在几个塑料筐里，靠墙码好。工作台干净得有些不正常，台面上的划痕还在，但上面什么都没放。工具也收起来了。
“他搬了一部分东西走。”陆宁低声说。她走到工作台前，蹲下来看了看台面下方的抽屉。第一个抽屉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硬纸板，边角磨毛了。她拿出来翻了翻。上面是老赵的字，很潦草，记着各种零件尺寸和客户订单。翻到最后一页有记录的地方，日期是三个月前。后面全是空白。
陆宁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里和她记忆里的老赵铺子差了太多。老赵是个不爱收拾的人。每次她来，桌上都堆满东西，地上也堆满东西。她以前还帮他整理过两次。现在这里整齐得像一个样板间。有人把这里清理过。不是老赵。老赵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成这样。
“有人把这里规整过，这可不像是这人的风格。”她说。
苏晓星站在后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像是有人来过，把该拿的都拿了，把剩下的摆好了。”
“对。”陆宁走到墙角那堆塑料筐旁边，翻了翻最上面一个。里面是些不值钱的边角料，废铜烂铁。她拨了两下，从筐底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线圈，绕得松松垮垮的，线头都没剪干净。不像是老赵的手艺。老赵绕的线圈从来都是紧的。这个线圈的绕法很随意，像是有人随手绕的，绕完就扔了。她把那个线圈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不排除被人带走过的可能，，或者说这不是个可能。”陆宁说。她的声音很平。“他这个人不会把东西归位。说明这里有其他人来过，信这老小子会这么快相信别人不如信我是秦始皇，那就只能是有人来找过东西。”
“特殊项目组？”
“不知道。但如果是他们，那应该不会留这个。”陆宁指了指那堆塑料筐。里面那些边角料虽然不值钱，但如果是特殊项目组来搜，他们会把所有可能和模组相关的材料都带走。不会留这一筐。所以来的人可能是别人。也可能来过不止一拨人。
苏晓星走到工作台旁边，弯腰看了看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道很细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过，从工作台一直延伸到后门口。她蹲下来仔细看，用手比了比宽度。“有人从这里搬走了什么东西。不重，但体积不小。可能是一台设备。”
陆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道痕迹很浅，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走到后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通道一直通到后面的居民院，院墙不高，外面就是另一条巷子。如果半夜搬东西，走这条路不会有人看到。
“把大件搬走了。”陆宁说。“老赵这里以前有一台他自己改的小型绕线机。那东西不大，但能绕很细的线圈。我的模组里有些部件就是用他的机器绕的。”
“所以他们也带走了他的设备。”
“或者老赵自己带走的。”陆宁说，“他如果被招走了，会带走工具也不稀奇。”
她走出后门，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院墙上，叶子密密匝匝的。树下堆着几个旧花盆，里面长满了野草。陆宁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赵以前跟她提过，他在城外有个远房亲戚，开着一个很小的五金加工店，如果哪天铺子做不下去了，他就去那边帮忙。当时她只当是随口一说。现在想，也许那不是随口。
“我知道他可能在哪。”陆宁说。
苏晓星从后门出来，站在她旁边。“去哪找？”
“城外。一个叫松原的小镇。坐电车大概四十分钟。”陆宁把帽子摘下来，捋了捋头发。她的脸色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一些。老赵的铺子虽然被清空了，但至少没找到人被打过、被威胁过的痕迹。老赵是自己走的。也许是被招走的，也许是躲走的。不管哪一种，都比被人带走强。
“明天？”苏晓星问。
“周末。”陆宁说，“周六去。白天去，晚上就能回来。”
苏晓星点头。两个人原路返回，翻过矮墙，走出支巷。外面的街灯已经亮了，整条巷子被照得泛着暖黄。下班的人从巷口经过，脚步声匆忙。陆宁走在苏晓星旁边，把帽子重新戴好。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老赵这个人，不太会撒谎。如果他真的在帮特殊项目组干活，我问几句就能问出来。”
“你确定他会跟你说？”
“不确定。”陆宁说，“但总得试试。”
回家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到站时天已经全黑了。出了地铁口，风从东边来，带着雨后的潮气。路面还是湿的，映着路灯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金子。陆宁走在前面，苏晓星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被灯拉得忽长忽短，在地面上交叠着，一路往家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