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陆宁和苏晓星在中央站上了电车。
天还阴着，但雨没下下来。车厢里人不多，周末的早班车，除了几个拎着购物袋的老人，就剩她们两个。陆宁挑了靠门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搁在腿上。包里装着那把匕首，用旧布裹了两层。苏晓星坐在她旁边，戴了副墨镜，头发扎成很低的一根马尾，看起来像出门逛街的大学生。
电车出了城区，轨道两侧的楼房慢慢矮下去，变成一片一片的旧厂房和仓库。再往外走，能看到菜地和零星的塑料大棚，远处有山，雾蒙蒙的轮廓。陆宁看着窗外，一言不发。苏晓星也没开口，只是偶尔拿出手机看看时间。
松原镇在终点站前一站。下车的只有她们两个。站台是个水泥台子，旁边立着一块锈铁皮站牌，上面用白漆写着“松原”。出站口没人查票，一道栏杆歪着，可以随便进出。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开着些杂货铺和饮食店。路面上有积水，映着灰白的天。陆宁走在前面，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个小院子，院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根角铁和一卷铁丝。院墙内传出一阵金属切割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用砂轮。
陆宁在门口站了几秒，推门走进去。
院子里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棚下摆着台旧切割机，旁边站着一个人。很瘦，穿着件沾满铁屑的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后脑勺秃了一块。他正低头磨什么东西，砂轮转得很响，没注意到有人进来。陆宁走近了几步，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等他关掉机器。
砂轮声停了。那人抬起头来，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穿灰连帽衫的小个子，愣了一下。他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珠是浅褐色的，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起来。
“找谁？”他问。
“赵叔。”陆宁说。
老赵眯着眼看了她几秒。他的目光从陆宁的脸移到她的手，又移到她身后的苏晓星。苏晓星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老赵收回视线，把护目镜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从旁边拎起一条脏毛巾擦了擦手。
“你是谁家的孩子？”他问。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好好喝水。
“百宝箱让我来的。”陆宁说。
老赵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重新打量陆宁，这次看得更仔细。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刚才长。过了几秒，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朝棚子里面走去，头也不回地说：“进来说。”
棚子里面比外面暗，但干净些。一张旧木桌，两把凳子，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桶。老赵在桌边坐下，摸出个搪瓷杯，从暖瓶里倒了半杯水，推到陆宁面前。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百宝箱自己怎么不来？”他问。
“他现在的情况，，不方便。”陆宁在对面坐下来。凳子很硬，木头面磨得发亮。“他让我来问你点事。”
老赵没追问百宝箱为什么不来。他靠着椅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等着。
“您那个铺子怎么关了？”陆宁问。
“不想开了。”老赵说。
“什么时候关的？”
“两三个月了。”
“关了之后一直在这里？”
“嗯。”
陆宁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水。搪瓷杯上有几道很深的茶渍，杯口有一小块磕破了，露出黑铁的颜色。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铺子里那台小绕线机呢？”她问。
老赵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卖了。”
“卖给谁了？”
“一个客户。以前的老关系。”
“什么客户？”
老赵没马上回答。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拇指在杯口的缺口处来回摩挲。
“你这孩子问话怎么跟查户口似的。”他说：“你真的是那家伙的孩子？”
“赵叔。”陆宁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她的声音压低了，比刚才更稳。“百宝箱现在遇到点麻烦。他那批被人拿走的货，可能跟你卖机器的人有关。他不想把你牵扯进去，所以才让我来问。”
老赵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又移回眼睛。陆宁没有躲。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老赵先移开了视线。他把搪瓷杯往桌角一推，站起来，走到棚子最里面那个铁皮桶旁边，蹲下去翻了翻。翻了一会儿，他从桶底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走回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卖机器的收据。”他把纸推过来，“对方给的价比市场高了三成。我多留了个心眼，复印了一份。”
陆宁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普通的收据，手写的。上面写着“绕线机一台，型号Z-7改，成交价三万二”。下面有一个签名，字很潦草。签名旁边有一个印戳，印色很浅，但能辨认出来。是一个方形的章，中间一行字，分两行排列。上面那行是“技术研发部”，下面那行只有两个字，笔画简单，但陆宁不认识。
“这个章什么意思？”她问。
“不知道。”老赵说，“来收机器的是个年轻人，穿便装，说话很客气。他给了定金，第二天来拉货，付了尾款，给了我这张收据。我说要留个凭证，他就盖了个章。这章是他随身带的。”
陆宁把那张收据拍下来，原样折好，还给老赵。老赵接过去，又塞回铁皮桶里。“百宝箱要是想查这个人，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找他。那个年轻人留过一个电话，说以后还有设备要改，让我等消息。电话我没打过，但号码留着。”
他摸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报了一串号码。陆宁记在脑子里，没有写下来。
“赵叔，”她站起来，“谢了。”
老赵摆摆手，没留她。陆宁走到棚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赵已经坐回去了，重新戴上护目镜，正准备启动切割机。他的背佝偻着，工装后背被铁屑和油渍染得发黑。陆宁忽然想起以前在他铺子里，他总是叼着烟，眯着眼，用一把旧卡尺量零件的尺寸。那时候他的背还没这么弯。
“赵叔，”她又叫了一声。
老赵停下手，从护目镜后面看她。
“铺子里的东西，是别人帮你收的？”
老赵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百宝箱那小子走之后，来过一拨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把铺子翻了一遍，走的时候把东西都归了位。我没回去看过。后来就来了这边。”
“彳亍，下次再来的时候我给您带点好东西。”
陆宁没再问。她走出院子，苏晓星在门口等着。两人一前一后沿原路走回车站。电车还没来，站台上空荡荡的。苏晓星摘了墨镜，看着陆宁。
“问到了？”
“问到了。”陆宁把那个电话号码报了一遍。苏晓星记在手机里。
“你觉得那个号码能查到人？”
“能。就算查不到人，至少能查到它是从哪家运营商出来的，注册地在哪里。”陆宁说。她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远处有一辆电车的车灯在雾气里亮着，慢慢靠近。“老赵卖机器的那天，来拉货的人给的是协会技术研发部的章。这说明那台绕线机已经进了他们的体系。如果他们用老赵的机器绕线圈，那就意味着他们还没有自己的产线。他们还在试产阶段。”
苏晓星点头。“试产阶段的东西，数量不会太多。也许只够做十几套。”
“对。但是老赵的机器是三个月前卖的，说明他们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可能流出来的时间不会太多。”
电车进站。门打开，两人上了车。回程的车厢里人多了些，几个镇上的居民提着菜篮子上来，坐在后排。陆宁靠在窗边，把那张收据上的印章在脑子里重新描了一遍。技术研发部。下面两个字她不认识。但那个章的形状，她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她闭上眼，继续想。电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镇子慢慢退远，变回一片一片的厂房和菜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