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电车上，陆宁把那个号码抄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按了一遍。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城北。她试着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再拨，直接进了语音信箱。标准的运营商提示音，没有机主留言。
“关机了。”她把手机收起来。
苏晓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电车正经过一片废弃的货运场，铁轨上停着几节旧车厢，漆皮剥落，锈迹斑斑。“那个号码可能是临时的。用完就扔。老赵说那个人只来收了一次机器，之后再没联系过。”
“嗯。但至少能够知道是来自城北的号段。和特殊项目组的办公地点在同一个区。”陆宁把帽子摘下来，捋了捋被压乱的头发。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陆宁洗了把脸，坐在客厅地板上，把那把匕首从布包里取出来。刃口在昨天试过之后有些发钝，切入护盾时受到的反馈力比预想的大。她需要更好一点的材料来做刃口。现在这块纯合金虽然不错，但硬度还是差了一截。如果用更高标号的魔导合金，或者做一些表面处理，也许能把保持性提上去。
她正想着，苏晓星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硬纸片，在她旁边蹲下。“这个给你。”
陆宁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张浅蓝色的卡片，比银行卡小一点，上面印着协会的徽标和一串数字。背面有一条磁条和一片很薄的芯片。
“这是什么？”
“技术协助者的福利卡。白鸟今天上午放在学校门卫那里的，我顺便取回来了。”苏晓星说，“协会也会给注册的非战斗人员每月发放一定额度的材料点数。你可以在协会的物资系统里兑换零件、工具、耗材。不用花钱，用点数换就行。”
陆宁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串数字应该是她的账号。她没见过这种东西。以前在黑市上，材料要么自己淘，要么从固定渠道买。协会的物资系统她只听说过，从没接触过。英雄用的东西，和她这种底层技术贩子从来不在一个渠道里。
“点数怎么算？”她问。
“基础额度是按等级给的。B级可以领取每月三百点。你可以在协会的物资终端上查余额和目录。如果需要更多，可以接一些协会分派的技术任务来赚。比如帮装备科修东西、做小批量定制、或者协助研发部门做测试。任务都是公开的，自己申请。”
陆宁把卡片在指间转了一圈。三百点，不知道能换什么。但她至少不用再拿旧电池和回形针拼东西了。
“终端在哪？”她问。
“协会一楼大厅东侧。有一排自助终端，刷这张卡就能进物资系统。”
陆宁站起来，把匕首收进抽屉。“我去看看。”
苏晓星没有拦她。她只是从衣架上把陆宁的外套取下来递过去。“快去快回。晚饭我做。”
协会一楼大厅东侧的自助终端区比陆宁想的安静。下午没什么人，几台半透明的触摸屏亮着，旁边有刷卡的感应区。陆宁把那张浅蓝色卡片贴上去，屏幕亮了。界面很简单，左侧是个人信息，右侧是物资目录。她的余额显示是三百点。她点开目录。
材料分类按用途分了几大类：金属、非金属、能源、电子元件、光学、特殊材料。她先点开“金属”，下面的子分类里有一项叫“高纯度魔导合金”。规格有好几种，从A到D，价格从五十点到八百点不等。她扫了一眼参数，A级的硬度和纯度比她手上那块捡来的合金高出一个档次。价格：一百二十点每百克。她可以换两百克，做出两把匕首还有余。
她又往下翻。B级合金的价格是七十点每百克，参数也够用。C级更便宜，但杂质多，只适合做结构件。她记下了几个型号，又点开“电子元件”。里面有各种规格的电容、电阻、微型处理器、传感器。她看到有一类叫“微型惯性传感器”的东西，只有米粒大小，精度却很高。一百五十点一对。可以用来做自动稳定装置，或者简易的制导模块。她把它记在脑子里。
再往下翻，有一个“特殊材料”分类。里面东西很少，大部分都标着“需申请”或“限量供应”。其中有一项叫“记忆合金丝”，直径只有零点零几毫米，能在特定温度下恢复预设形状。三百点一卷，只有五米。她想了想，没换。太贵了，暂时用不上。
她退出来，回到金属分类，选了B级魔导合金一百克和A级魔导合金一百克，又加了一对微型惯性传感器。总共用了二百四十点。下单后，屏幕弹出一个取货码，让她去一楼后方的物资提取窗口凭码领取。她记下取货码，退出了系统。
物资提取窗口在一楼最里面，一个很小的房间，门口挂着“非战斗人员物资领取处”的牌子。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协会的浅蓝色制服。陆宁把取货码和卡片递过去。女人核对了信息，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封好的牛皮纸袋，推到窗口。陆宁签了字，接过袋子。纸袋比想象中沉。她捏了捏，里面是两个独立包装的小盒和一个密封袋。
回到家时，苏晓星正在厨房切菜。陆宁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拆开。两个小盒里装的是合金，A级的是银灰色，表面有很细的纹理。B级的是深灰色，沉一些。密封袋里是一对传感器，比指甲盖还小，装着防静电袋。她拿起A级合金看了看。表面光洁，断面整齐。比她捡到的那块好太多了。
“换到了？”苏晓星从厨房探出头。
“换到了。”陆宁把东西收好，走进卧室，把合金和传感器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匕首还躺在那里。她把它拿出来，和两块合金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有了这些，她可以重做刃口，再用传感器给匕首加一个简单的自动校准功能。如果切割的时候刃口角度偏了，传感器可以即时反馈，让握持者做出调整。这个功能在黑市上属于高端定制，以前她做过，但那时候用的传感器比这两个大两圈。
她坐回客厅，把草图翻出来重新画。苏晓星端着一盘切好的菜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笔下的图。这次图上多了几个新的标注，和之前的简易版不一样了。线条更密，结构更细。
“今晚又要做到几点？”苏晓星问。
“不晚。就改一个刀口。”陆宁说。她咬着笔尾，在图纸上又添了一笔。苏晓星没再说话，回了厨房。锅里的油开始响了，菜倒进去，滋啦一声。陆宁在客厅里画她的图。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做各的事。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落在陆宁的图纸上，刚好照在她新画的那条线上。
新合金拿在手里的感觉和旧料完全不一样。A级那块一百克，表面是磨砂的银灰色，灯下反着一层很薄的光。她用指甲刮了一下边角，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硬度确实高。之前那块捡来的料，刮一下能出印子。这块就不会。
她坐在设备室的工作台前，把旧匕首拆了。记忆丝一圈圈退下来，绕在笔杆上备用。三枚晶体焊得有点紧，她用尖嘴钳夹着根部慢慢拧，拧了十几分钟才弄下来。刀身的两块拼料留着，刃口那块旧的退下来不要了。她从A级合金上切了一条比刀身略窄的长条，用锉刀修出斜面。磨刃口最费时间。没有砂轮机，只能用锉刀和砂纸手工推。推两下，换个角度，再推。金属屑落在台面上，细得像面粉。
苏晓星午休送饭来时，陆宁正用拇指试刃口的毛边。她停下动作，把手指缩回来。指尖上有一道很浅的白印，没破。
“快好了？”苏晓星把饭盒放在台角。
“下午就能装回去。”陆宁接过筷子，低头吃饭。她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食指侧面，那里有一小块磨出来的薄茧。苏晓星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下午放学后，她把传感器装上了。那对微型惯性传感器只有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她嵌在刀柄靠近晶体的一侧，左右各一。传感器的引线太细，她花了半个多小时才焊好，眼睛都快贴到台灯上了。焊完后她拿起来试了试。刀在手中转动时，传感器会发出一段极微弱的反馈脉冲，通过晶体传回手指。如果刃口角度偏移了预设值，脉冲频率会变。她用右手握着匕首，在空气中划了几道弧线。手指感觉到两次轻微的震颤，是角度偏了。调整手腕之后，震颤消失。反馈很灵。
她把匕首收好，放回袖口的暗袋里。走出设备室时，天已经暗了。苏晓星在教学楼后门等她，手里提着两瓶水。
“弄好了？”苏晓星问。
“应该算是弄好了。”陆宁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刀柄。
“去试试不？”
陆宁想了想。“找个地方，上次那里怎么样？”
“合适，走！”
她们去了后山。还是上次那棵树，上次那个位置。苏晓星站在十步外，恢复了状态之后所放出来的护盾比上次厚了一倍。淡蓝色的光膜凝在身前，表面有一层很细的纹路，像冰花。陆宁走近两步，右手食指按在晶体上。记忆丝被激活之后。刀身上面浮起一层银灰色的光泽。
她往前一送。刀尖碰到护盾的瞬间，护盾表面没有像上次那样裂开一小片，而是沿着接触点向两侧撕开了一条口子。口子不大，但边缘很干净，像被剪刀剪开的布。护盾的纹路在裂口处断掉了，白光从缺口处露出来，闪了两下，整个护盾碎成了几片光屑。
苏晓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刚才用的魔力比上次多，护盾的强度也更高。陆宁的匕首也只用了一次攻击就破了防。
“刃口没问题。”陆宁把刀收回来。刃上什么都没有沾，依旧银白。她转了转手腕，传感器贴合的指腹处传来一阵很稳的脉冲。
“你那个传感器管用吗？”苏晓星收了剩余的魔力，走过来看那把刀。
“管用。”陆宁把刀递给她看。苏晓星接过去翻了翻。刀柄上多了两个很小的凸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试着握了一下，手指正好搭在凸点上。她挥了一下，感觉到指腹有一阵很轻的脉冲。她偏了偏手腕，脉冲变了频率。再调回来，脉冲恢复平稳。
“这个好。”苏晓星把刀还给她，“比我见过的那些定制装备都稳定。你怎么做到的？”
“传感器的反馈是线性的。角度偏多少，脉冲变多少，成正比。”陆宁把刀收回袖口，“以前我想过这个设计，但那时候找不到这么小的传感器。市面上的都太大，装在刀柄上会影响握持。协会的物资系统里有。”
两人从后山下来时，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几个田径队的学生在跑圈，脚步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陆宁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还想做一个东西。”
“什么？”
“烟雾弹。大概扔出去能瞬间覆盖三米左右的范围，持续十几秒。用来断后或者掩护。”陆宁说，“材料不用太贵。协会的目录里有发烟剂，五十点一份。够做三四个。”
苏晓星看她一眼。“你点数还够？”
“够。之前换完还剩六十点。再做两个小任务就补回来了。”陆宁说。她已经在脑子里算过了。协会任务栏里有一个“装备维护”的分类，帮着修一些简单的训练器材，每次给十到二十点。她可以利用午休和放学后的时间去干几次。
“你什么时候做？”
“周末吧。这周要准备期中考，怎么也得先过了这一关再说。”陆宁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她居然开始在意期中考了。这件事比做烟雾弹还让她觉得奇怪。一个月前她连自己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现在她在算考试和做装备的时间怎么平衡。
苏晓星显然也注意到了，笑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空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咚的一声。
“回家吧。”她说。
“嗯。”
走到校门口时，苏晓星忽然开口：“烟雾弹做完以后记得分我两个。”
“你要这个干嘛？你那些魔法的效果怎么也比这种小玩意儿强很多了。”
“备用。”苏晓星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吧？”
陆宁想了想，点头。“也是。等我做完再给你。”
两人出了校门，往地铁站走。晚高峰已经过了，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砖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