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穿应该正好。”苏晓星说。
“太亮了。”陆宁说。
苏晓星没理她，又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袖衫和一条深绿色的半身裙。三件一起递给旁边的店员，说：“让她去试试。”
试衣间在店的最里面。陆宁抱着那堆衣服走进去，把帘子拉上。她先把那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套上。面料很软，比校服衬衫贴身，领口开得稍微大了些，露出一截锁骨。她对着试衣间里的镜子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外面传来苏晓星的声音：“出来看看。”
“不用了吧。”
“出来。”
陆宁把帘子拉开一条缝。苏晓星站在外面，手里又拿了两件新的。她看到陆宁的领口，伸手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又左右端详了一下，摇头。
“领口还是大了点。你再试试这件。”她把手里那件递进去。是浅蓝色的，领子小一些，袖口收着。陆宁换上。这次她多看了镜子两眼。领口正好卡在锁骨上方，不松不紧。袖口贴着腕骨，显得胳膊比平时长了一点。
她走出来。苏晓星后退两步，上下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又转头对店员说：“这件要了。再试那条裙子。”
陆宁接过裙子。深绿色的，到膝盖上面一点，布料有点垂感。她换上，从试衣间出来时，发现苏晓星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审视”变成了另一种。
“转一圈。”苏晓星说。
“不转。”
“那你自己看。”苏晓星指了指店里的落地镜。陆宁走过去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浅蓝上衣和深绿裙子，头发散着，脚上还踩着试衣间的拖鞋。她看了两秒，把视线转到镜子里苏晓星的方向。苏晓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抱胸，嘴角有一点弧度。
“就这套。”苏晓星对店员说。她把标签扯下来，让陆宁直接穿着走。陆宁想换回原来的衣服，可是苏晓星已经把旧衣服装进袋子拎在手里了。
“我还没同意。”陆宁说。
“你刚才在镜子里看了三秒不止。”苏晓星说，“那就说明还可以，那就要了。”
出了那家店，陆宁以为结束了。结果苏晓星带着她又进了隔壁两家。第二家是卖裤子和外套的，苏晓星挑了一条深色的直筒裤和一件薄款的短外套，让陆宁试。陆宁试完出来，苏晓星蹲下来把裤脚折了两折，用别针别住，说改天拿去裁缝铺修一下就行。第三家是鞋店，苏晓星给她选了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鞋跟很低，系带的。陆宁穿上走了两步，比平底鞋沉一点，但脚踝被裹着，走起来反而稳。
逛到第三家出来，陆宁站在店门口不动了。
“够了。”她说。手里拎着三个袋子，胳膊已经开始有些发酸。“我衣服够穿了。”
苏晓星回过头来看她。陆宁的表情是认真的。她确实不想再逛了。试衣间里每次脱衣服换衣服，都让她浑身不自在。帘子外面有店员走动的声音，有别的顾客说话的声音，她总觉得自己换衣服的动静太大了，大到全世界都知道里面的人在别扭什么。
“还差一样。”苏晓星说。
“差什么。”
苏晓星没回答，径直往前走。陆宁站在原地，没跟。苏晓星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停下来，回头。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陆宁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不走了。
苏晓星走回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起来。”
“不。”
“陆宁。”
“说了不。”
苏晓星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弯腰，两只手扣住陆宁的胳膊，像拎一只猫一样把她从台阶上提了起来。陆宁的双脚离地了一瞬，又被放下来。袋子还在地上。苏晓星把袋子捡起来，塞进陆宁手里，然后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你放手。”陆宁压着声音说。街上有人在看她们。
“不放。”苏晓星头也不回。
“我自己会走。”
“刚才坐台阶上的不是你是吧？”
陆宁又试着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苏晓星的指头扣着她的腕骨，力道不大，但刚好卡住了关节，挣不开。她被拉着走了十几步，步子踉跄，引来了更多目光。她只好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上苏晓星的节奏。
最后一家店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顶帽子和几条丝巾。苏晓星推门进去，径直走向最里面一排架子。架子上挂的是发饰和腰带，还有一小格是别针和胸针。苏晓星在那排前面站定，挑了一个深蓝色的发圈，和校服裙子同色。又拿了一个银色的细发夹，上面只有一个小圆点，什么都没有。
她回头朝陆宁招了招手。陆宁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苏晓星走回来，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镜子前面。陆宁被迫站在那儿，看苏晓星把发圈套在她手腕上比了比，又把发夹别在她右侧的头发上。发夹别进去的时候，苏晓星的指尖在陆宁耳廓上碰了一下。陆宁缩了缩脖子，但没躲。
苏晓星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陆宁转过来，面对镜子。陆宁看到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浅蓝上衣和深绿裙子，头发上多了一个银色的发夹，很小，但亮。她的视线往下移，看到自己的脸。从耳根到脖子，红了一片。她赶紧把视线挪开，看镜子里苏晓星的方向。
苏晓星站在她身后，微微偏着头，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种看法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看成果，现在是在看人。她的视线很慢，从发夹到领口，从袖口到裙摆，最后回到脸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陆宁觉得后背有点凉。
“明明很好看，你这家伙，”苏晓星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平时穿那样，真是浪费。”
陆宁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她本能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视线从镜子里移开。
“走了。”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苏晓星在后面付了发夹的钱，跟上来。出了店门，她把手里的袋子分给陆宁一半。陆宁接过去，低着头走。苏晓星走在她旁边，步伐很轻。走了一会儿，苏晓星忽然说：“你今天穿这套回去，明天穿那件米白的，后天换那条深绿的。轮着穿。”
“我知道了。”陆宁说。
“洗了之后别一叠就完事，挂起来。叠久了有折痕。”
“知道了。”
“还有，”苏晓星顿了一下，“银发夹别一直戴。换着戴。”
“知道了。”
苏晓星侧过头看她。陆宁的脸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低着头，抿着嘴，像是在算什么东西。苏晓星没再说话，只是把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最小。胳膊贴着胳膊。陆宁没有让开。
两个人拐进地铁站。楼梯上的风把陆宁的裙摆吹起来了一点，她用手按住。苏晓星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陆宁偏过头瞪了她一眼。苏晓星不笑了，但嘴角还挂着。
回家的路上，陆宁把今天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套衣服，一双鞋，两个发饰。花了不少。她想着这些钱什么时候能还给苏晓星。但苏晓星大概不会要。她忽然想起苏晓星在镜子里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像是什么捕食者的眼神，在告诉她自己已经被什么盯上了。
她没敢往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