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陆宁醒得比平时晚。她翻了个身,发现苏晓星已经不在床上了。客厅里传来水声和锅具碰撞的轻响。她躺了一会儿,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衣柜的金属把手上。她盯着那道反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
苏晓星站在灶台前煎东西。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说:“今天吃面包。昨天买的。”
餐桌上摆着两片吐司,旁边有一碟黄油和半瓶果酱。陆宁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苏晓星端了两个煎蛋过来,一个放在陆宁盘子里,一个留给自己。
“大忙人打算今天做什么?”苏晓星问。
“没啥打算。”
“那你之前说的感应器,不做了?”
“不是今天。”陆宁嚼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连续三个周末都在跑。铁人来了也得歇一天。”
苏晓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陆宁注意到她坐下来的时候,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吃完苏晓星去洗碗,陆宁把桌子擦了。做完这些,苏晓星从卧室里拿了一本书出来,坐在沙发上翻。陆宁坐在地板上,把工具袋拖过来,随手翻了翻里面的零件。她没有明确要做什么,只是把几样东西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又收回去。
“今天真的不动手?”苏晓星从书上抬起眼。
“不动。手指歇一歇。”
“那你想干嘛。”
“不知道。”陆宁说。她靠在沙发脚上,仰着头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平时周末在家都做什么?”
苏晓星想了想。“看书。洗衣服。有时候去超市。没什么特别的。”
“那今天就这些?”
“你想特别一点?”
陆宁没接话。她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薄。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她忽然说:“出去走走吧。不去城北。不去旧港口。就附近。”
苏晓星把书合上。“去哪。”
“随便。”
苏晓星站起来,把书放回卧室,又拿了两件外套出来。一件自己穿,一件递给陆宁。“外面风大。”
两个人出了门。没有目的地,沿着公寓楼下的街道往东走。经过便利店、面包店、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周末上午的街上人比平时多,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拎着菜篮的老人。陆宁走得很慢,苏晓星配合着她的步子。路过那家拉面店时,陆宁往里看了一眼,想起上次在这里吃面的事。苏晓星也看了一眼,没提。
走过三个路口,到了一片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几棵树和一圈长椅。有几个小孩在沙坑里玩,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看孩子的家长。陆宁在公园入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挑了张空的长椅坐下来。苏晓星坐在她旁边。长椅是木头的,漆掉了一半,坐上去有些硌。
“来过这种地方吗?”苏晓星问。
“没有。”陆宁说,“我小时候在旧城区。那边没有公园。有一片空地,小孩都在那儿玩。后来空地盖了楼,就没地方了。”
“你一个人玩?”
“差不多。我爸妈失踪之后,我就自己住。白天翻垃圾桶,晚上找地方睡。后来遇到一个修机器的老头,收我当学徒,才有个落脚的地方。”
苏晓星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沙坑里的小孩把沙子堆成各种形状,过了一会儿说:“那个老头呢?”
“死了。我十四岁的时候。心脏病。”陆宁说。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留了一间铺子给我。我就在那里开始做东西。”
“你那时候就开始卖装备了?”
“一开始只是修。后来有人问我能不能做,我就做了。”陆宁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身体往后靠。椅背凉凉的。“我以前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没人管,不用跟谁商量。赚够了就吃饭,赚不够就饿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晓星侧过头看她。陆宁的侧脸被阳光照着,头发上有一层很淡的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苏晓星觉得,陆宁今天说的东西,比平时多。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开了一条缝。
“现在呢?”苏晓星问。
“现在?”陆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习惯。但也没那么难受。”
苏晓星没再问。她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长椅上,手背朝上。陆宁看了那只手一眼。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两只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谁也没碰谁。但陆宁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
她们在公园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做。看小孩玩沙子,看老人遛狗,看天上云慢慢移。陆宁觉得自己的肩膀松了下来。那种松,和睡觉不一样。像是身体里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慢慢被晒化了。
中午她们在公园旁边的面包店买了两个三明治,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三明治是冷的,但面包很新鲜。苏晓星吃得很快,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陆宁还剩半个,慢慢地啃。苏晓星看着她吃,忽然说:“你嘴角有酱。”
陆宁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到。苏晓星伸出手,拇指在她嘴角按了一下,把那点酱刮掉。她的手指在陆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陆宁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耳朵尖热了。但这次她没躲。
下午回到家,苏晓星去洗衣服。陆宁坐在客厅里,把感应器拿出来。她本来不打算动手,但顺手检查了一下灵敏度。传感器工作正常。她把它收好,放回抽屉。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拿起苏晓星上午看的那本书。是一本旧小说,封面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字很小,内容她没怎么看进去。但她翻着翻着,就翻到了苏晓星之前折过角的那一页。苏晓星折了角。说明她看到了那里。陆宁把那页摊平,看了一会儿。上面有一句话被苏晓星用铅笔画了线。那句话写的是:“你如果一直等,等来的大概就是错过的。”陆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晚上苏晓星把衣服晾好,从阳台进来,看见陆宁坐在沙发上发呆。她走过去,在陆宁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宁把头靠在苏晓星肩上。苏晓星没有动。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街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