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铃铛把条案拍得震天响,云知味正蹲在灶台后数铜板。四十七块,数了三遍,赵铃铛拍了三下。
“报名处挂出去半个时辰,你猜多少人?”
“五个?”
“二十三个!”赵铃铛把节目单往他面前一摊,“林小云第一个报的,学驴叫。秦师兄报弹琴,备注‘曲目待定,可能会忘谱’。钱多多报撒灵石,还问撒出去的能不能捡回来。”
“你怎么回的?”
“我说能,他当场又报了一个‘捡灵石’。”
云知味扎紧布袋站起来。院门口“云台山快乐大会报名处”的木牌歪歪斜斜,墨迹没干透,赵铃铛的字。
巳时开演,院门口挤了百来号人。
林小云站场子中间,脸憋得通红,第一声“昂,”底下笑倒一片。第二遍加颤音,抖得像被人掐住脖子,有人扔灵石喊加演。第三遍铆足了劲,嗓子劈了,昂到一半拐成“嘎,”,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鹅。云知味蹲灶台后笑得拍大腿,柴火棍掉进灶膛。
赵铃铛蹲条案后记账,头也不抬:“林小云驴叫三遍,打赏一百二十块灵石,扣场地费二十,净赚一百。加演另算。”
林小云揉着嗓子下来,哑声说:“云师兄,我嗓子废了,明天节目能不能排后天?”
“你明天还有节目?”
“赵师姐给我排了四场。”
云知味扭头看赵铃铛。赵铃铛翻了一页节目单:“观众爱看,市场需求。”
秦无咎抱琴上台,底下安静一瞬。剑修弹琴,透着不对劲。他把琴往条案上一搁:“曲目,《两只老虎》。”
底下喊:“大师兄,你会弹吗?”
秦无咎没答,手指往弦上一搭,第一声出来,弦断了。他面不改色换一根,第二声又断。第三根撑了半句也牺牲了。
底下笑成一片。秦无咎低头看琴,剩三根弦,沉默两息,抬头,表情跟练剑一样严肃:“没事。三根弦也能弹。”。
他真弹完了。调子跑遍云台山,从两只老虎跑成三只瘸腿老虎,又跑成一群喝醉的野猫,但节奏没乱。最后一个音收住,他抱琴拱手,耳朵尖红得滴血。掌声雷动,有人喊:“弦钱谁出?”
秦无咎往灶台方向一指:“记云知味账上。”
云知味探出脑袋:“凭什么?”
“因为是你让我弹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弹了?”
“你昨天说节目单缺个弹琴的。”
“我说缺个弹琴的,没说你上啊!”
秦无咎把断弦卷了塞袖子里:“我报了名。报名就算。”
赵铃铛刷刷记账:“秦无咎断弦三根,弦钱十五块,从云知味分成里扣。”
云知味还没抗议,钱多多扛着一板豆腐挤进场子:“云师兄!我报名撒灵石,道具自备!”他把豆腐往地上一搁,掏出鼓鼓囊囊的布袋,“全部积蓄,一百二十块灵石,撒完为止。”
底下喊:“钱师弟,撒完还能捡回来不?”
钱多多纠结一瞬:“……能捡。但弯腰显得不豪气。”
云知味嗑着瓜子:“那你撒一半捡一半,豪气与务实兼顾。”
钱多多深以为然,抓一把灵石往天上一扬。底下弟子一窝蜂蹲地上捡,钱多多表情从豪迈逐渐肉疼,捡的人越多脸越绿。撒到第八把,他攥着灵石不撒了:“不行,我得缓缓。撒出去四十八块,捡回来才十九,净亏二十九。”
底下喊:“加蛋面!我帮你捡!”
钱多多一咬牙又抖出两颗:“最后两颗!夹层的!”
云知味笑得瓜子壳呛进嗓子眼。赵铃铛敲条案:“钱多多撒灵石,观众满意度极高,明天加演一场。”钱多多脸都白了。
轮到云知味,他正蹲灶台后嗑最后一把瓜子。赵铃铛拎着他后领提溜起来:“你的节目。”
“我报了?”
“你是主办方,你不演谁演?”
云知味站场子中间环顾一圈,把柴火棍往地上一插:“我表演,煮面不糊锅。”
底下喊:“这算什么节目?”
“你看着。”
他蹲灶台前点火添柴下面磕蛋撒葱花,全程没抬头。面在锅里咕嘟翻泡,他挑起来一根根码进碗里,码得整整齐齐,端起碗对着面说:“唱完了。”
“你唱什么了?”
“面在锅里咕嘟咕嘟响,那就是歌。”
底下安静两息,有人笑出声,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赵铃铛敲条案:“算你过关!但节目效果一般,扣五十点!”
“凭什么?”
“你煮的面比平时好吃,观众光顾着吃忘了看节目,节目事故。”
云知味把碗往条案上一搁:“那这碗算你的,赔我五十点。”
赵铃铛端起碗就跑,裙摆绊门槛差点摔了,汤晃出来洒一袖子,头也不回:“五十点归我!面也归我!”
大会闹到午后才散。林小云驴叫加演四场,最后叫不出声,蹲墙根灌水,灌一口咳三声。秦无咎弹断两根弦外加一根备用,最后用三根弦把《两只老虎》弹成《两只醉虎》,有人录谱说要回去练。钱多多撒灵石撒到裤腰带松了半扣,蹲台阶上数铜板,数三遍抬头:“云师兄,我撒出去的钱够买二十碗面。”
“那你兑二十碗?”
“不兑。留着肚子明天来吃,加蛋的。我算过了,撒出去的钱够吃四十碗不加蛋的,明天加蛋免费,我等于赚了。”
云知味蹲门槛上收拾碗筷,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他没摸出来看,但知道上面浮着什么。
“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把碗摞好,对着灶膛火苗说:“来。明天大会继续,节目单上还有‘胸口碎大石’没演,豆腐都备好了。”
铜钱沉默一会儿,浮出最后一行字:“赵铃铛把您那碗面端走了,蹲院墙后面吃,一边吃一边说‘这碗值五十点’。”
云知味笑了一声。院墙外传来赵铃铛闷闷的声音:“云知味!明天我报新节目,学驴叫加唱歌!”
“你先把调找着!”
“我调找得可准了!”
秦无咎蹲台阶上补弦,头也不抬:“她刚才哼的那句又跑调了。”
“你才跑调!”
“我耳朵没跑调。”
“你蛋印大你耳朵也大?”
秦无咎低头看袖子里那颗白壳蛋,认真反驳:“蛋印跟耳朵没关系。”
云知味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但他觉得那行字还在。他把铜钱塞回暗袋,对着灶膛说:“明天见。”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院墙后赵铃铛吸溜汤底,闷闷嘟囔:“……这碗面汤也是甜的。”
林小云从墙根爬起来,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锅底:“云师兄,明天四场驴叫,我能不能改学驴笑?”
“有什么区别?”
“驴笑不用扯嗓子,省力气。观众说我第三遍那个‘嘎’比驴叫好笑,叫‘意外包袱’。”
云知味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行。明天你学驴笑,秦师兄弹《三只醉虎》,钱多多撒灵石加演,”
台阶上钱多多惨叫:“云师兄!”
“,赵铃铛学驴叫加唱歌,我表演胸口碎大石,豆腐垫底。”
赵铃铛从院墙后探出半个脑袋,嘴角挂面汤:“豆腐碎了算谁的?”
“算你的。你扣我五十点,我扣你一板豆腐。”
“豆腐钱从你分成里扣。”
“凭什么?”
“因为你是主办方。”
云知味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摔,水花溅了秦无咎一袖子。秦无咎面无表情擦了擦继续补弦。林小云蹲墙根练“驴笑”,第一声像鸭子被门夹了脑袋,第二声像鹅踩了鸡脖子,第三声终于有了驴的韵味,他满意点头:“这个省劲。”
云知味把八板豆腐从案板底下搬出来数了数。赵铃铛端着空碗绕回来,碗底剩一口汤仰头喝了,碗往灶台上一搁:“明天我早点来帮你搬豆腐。”
“你一个内门弟子搬豆腐?”
“你一个外门杂役煮面,我帮你搬豆腐怎么了?”
云知味抬头看她。赵铃铛蹲门槛上,鹅黄裙摆沾了灶灰,木簪歪到一边,嘴角还挂着面汤,冲他扬下巴:“看什么看?明天驴叫我肯定不跑调。”
“你先把今天的调找着。”
“今天的找着了,就是跑得有点远。”
秦无咎补完弦把琴往条案上一搁:“明天我弹《三只醉虎》,你们谁有谱子?”
没人理他。林小云练驴笑,钱多多数铜板,赵铃铛跟云知味抢最后一把瓜子。秦无咎沉默一会儿,抱琴自己哼《两只老虎》,哼到一半拐了弯变成《三只醉虎》,耳朵尖又红了。
云知味把瓜子壳往灶膛一扔,站起来拍手:“行了。明天巳时,快乐大会第二场。节目单,”
赵铃铛抽出第四张草纸:“写好了。胸口碎大石排第一,豆腐垫底,碎了算我的。驴笑排第二,林小云主叫,我加演。
秦师兄弹琴排第三,弦钱从你分成里扣。钱多多撒灵石排最后,撒完加演捡灵石。”。
“捡灵石怎么演?”
“他撒,观众捡,他再捡观众捡剩的。三赢。”
钱多多蹲台阶上抬头:“我赢什么了?”
“你赢了快乐。”
钱多多想了想,把布袋口紧了紧:“行吧。快乐就快乐。”
云知味封好灶膛火站起来伸懒腰。院门口歪牌子在风里晃了晃,赵铃铛的字被阳光照得发亮。他蹲门槛上把铜钱攥在手心,烫的。
“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对着灶膛说:“来。加蛋的。”
灶膛余烬噼啪一响。院墙外赵铃铛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明天驴叫我肯定不跑调,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