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是被饿醒的。
窗外天光大亮，鸟叫得欢实。他翻了个身，手往枕头底下摸，本子还在，纸条还在，三块灵石也还在。他松了口气，又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衣服。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院子里站满了人。
秦无咎站在最前面，剑抱在怀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松树。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有的在低头翻册子，有的在交头接耳，还有的举着手臂对着空气戳来戳去，大概是在点系统面板。
云知味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秦师兄。”
“嗯。”
“你们……站我门口干什么？”
秦无咎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宗门戒律：“云师弟，我来找你刷好感度。”
“……”
“每日任务，”秦无咎补充道，“系统说，和你对话可以触发任务。”
云知味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道袍，袖口磨毛了，左胸口缝着暗袋，里头塞着三块灵石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抬头，看着秦无咎头顶那片半透明的光屏。
【玩家：秦无咎】
【等级：Lv.15】
【职业：剑修】
【当前任务：与NPC云知味对话（0/1）】
他眨了眨眼。
“你头顶有个牌子。”
秦无咎一愣，下意识抬手往头顶摸了一把：“你看得见？”
“嗯，绿色的字，挺亮的。”
秦无咎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上面写的什么？”
“写着‘当前任务：与NPC云知味对话’。”
“那……我能跟你对话吗？”
云知味想了想，说：“你现在不就在跟我对话吗？”
话音刚落，秦无咎头顶的光屏闪了一下。那行字变了。
【当前任务：与NPC云知味对话（1/1）】
【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1/100】
秦无咎盯着空气看了半天，嘴角慢慢翘起来。云知味看着他那个表情，总觉得像极了上辈子公司里那些终于跑通测试用例的程序员。
“行了，”云知味摆摆手，“任务完成了，你走吧。”
“等等，”秦无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地问，“云师弟，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面。”
“什么面？”
“不加蛋的面。”
秦无咎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那……有没有什么忌口？”
“不要香菜。”
秦无咎又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册子，朝他点了一下头：“多谢。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云知味说了一句：“那个……你昨晚睡得好吗？”
云知味一愣：“还行。怎么了？”
“没事。”秦无咎说完，快步走了。云知味看着他背影，余光扫到他头顶的光屏又闪了一下。
【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2/100】
云知味：“……”
他还没想明白“你昨晚睡得好吗”这句话为什么能加好感度，就听见一阵铃铛响。
赵铃铛从人群里蹦出来，双丸子头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她穿着一双绣着兔子的布鞋，鞋面上的兔子耳朵已经磨得快看不出来了。她跑到云知味面前，仰头看他大眼睛眨巴眨巴。
“云师兄！我也要刷好感度！”
“你直接说‘对话’就行，不用这么大声。”
“哦！”赵铃铛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云师兄，我来找你对话。”
云知味看着她头顶的光屏，上面写着【当前任务：与NPC云知味对话（0/1）】。他点了点头：“行，对话了。”
赵铃铛盯着空气看了两秒，然后欢呼一声：“涨了！好感度涨了！”
她蹦了两下，又停下来，歪头看他：“云师兄，你吃早饭了吗？”
“没。”
“那你喜欢吃什么？”
“面。”
“什么面？”
“不加蛋的面。”
赵铃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刷刷刷翻到某一页，低头写了几笔，然后又抬头：“忌口呢？”
“不要香菜。”
赵铃铛写完了，把册子往怀里一塞，朝他挥了挥手：“那我走啦！明天再来找你！”
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糖，塞到云知味手里：“任务奖励！”
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糖，糖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揣了很久的。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铃铛已经跑远了，铃铛声一路叮叮当当地消失在院门外。
云知味捏着那包桂花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上门，把糖放在桌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
他在第三页写下一行字：
【BUG记录#003：大师兄记笔记的样子，真的很像在抄答案。】
写完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补充：小师妹也是。】
他合上本子，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但还有几个弟子蹲在墙角，时不时探头往他这边张望，大概是在等“好感度刷新”。
云知味叹了口气，把那包桂花糖塞进暗袋里，和那张“面馆试炼”的纸条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块灵石，又想了想老张头说的“蛋涨价了”。
“行吧，”他自言自语，“先下山吃碗面。”
他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云知味对云台山的熟悉程度，大概比运营方对服务器的熟悉程度高得多。他绕开三个蹲守的弟子，穿过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又从食堂后墙翻过去，踩着一块松动的石板跳下山路。
那块石板发出“咔哒”一声响。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记住了这个位置，下次要绕着走。
张记面馆在山脚下，招牌被风吹雨打得字迹模糊，但“张记”两个字还是能认出来的。老张头正站在门口，用一块抹布擦桌子，看到他来了，招了招手：“小云啊，今天来得早。”
“嗯，饿醒了。”
云知味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老张头转身进厨房，很快就端了一碗面出来。面汤清亮，面上卧着一把青菜，没有蛋。
云知味拿起筷子，正准备吃，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碗底。
碗底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老张头，”他夹起一筷子面，“你昨天说的那个奇怪的人，长什么样？”
老张头擦着桌子，想了想：“穿得跟那些玩家一样，但头顶没有光屏。个子不高，扎个马尾，声音挺好听的。”
“女的？”
“听声音像。但穿着你们宗门的灰袍，我也分不清。”
云知味扒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问：“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就让我把纸条给你。”老张头停下来，看着他“小云啊，那纸条上写的什么？”
云知味嚼着面，没说话。
老张头也不追问，低头继续擦桌子。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对了，今天早上有个老头来吃面，坐你那个位置。”
“老头？”
“嗯，白眉毛，白胡子，手里拿把扫帚。他说，”老张头顿了一下，学那人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面不错，但蛋涨价了，他可能吃不起。’”
云知味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然后他说：‘你告诉他面馆的试炼，不是用钱解的。’”
老张头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说完他就走了，扫帚都没拿。”
云知味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面，汤已经快凉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扫帚呢？”
“还在门口杵着呢。”
云知味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果然，门边靠着一把破扫帚，扫帚柄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他蹲下来，把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
铜钱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GM-0420】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回过头，老张头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面，碗边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蛋。
“吃吧，”老张头说，“这蛋算我的。”
云知味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门口那把扫帚，最后低头看了看铜钱上那行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老张头，你认识一个叫‘小云’的人吗？”
老张头擦着桌子，头也不抬：“不认识。”
“那这把扫帚的主人，你以前见过吗？”
“没见过。”
云知味没再说话。他坐回桌前，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发疼。他低头看着那碗加了蛋的面，忽然觉得，这碗面可能比昨天那碗更不简单。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蛋，咬了一口。
“老张头，”他含含糊糊地说，“你明天还卖面吗？”
“卖啊。”
“那明天给我留一碗，”云知味咽下嘴里的蛋，“不加蛋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想加个蛋。”
老张头擦着桌子，头也不抬：“蛋涨价了。”
“我知道，”云知味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但我现在有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