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又被饿醒了。
门外吵吵嚷嚷，像菜市场开了早市。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但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我今天一定要把好感度刷到5！”
“做梦吧你我昨晚连夜研究了攻略，云师兄喜欢听人夸他帅。”
“放屁，他明明喜欢听人夸他面碗好看。”
云知味从床上坐起来，呆滞地盯了墙壁三秒。行吧，睡不着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院子里齐刷刷站了二十多号人。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屏，花花绿绿的ID和等级标识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他眯起眼睛，看清了离他最近那块光屏上的字，
【玩家：李二狗】
【等级：Lv.3】
【当前任务：与NPC云知味对话（好感度+1）】
李二狗见他出来，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上来：“云师兄！早啊！今天天气真好哈哈哈，”
云知味盯着他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往院子角落的水缸走。他刚舀起一瓢水，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叮”。
他回头，李二狗头顶的光屏跳出一行字：【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1/100】
李二狗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涨了！涨了！”
云知味把水泼在脸上，凉意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心里默默记下：对话即涨好感，不限内容，不限次数，但每人似乎有每日上限。他瞥了一眼李二狗，那人已经跑出院门，大概是去跟谁汇报战果了。
院子里剩下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云知味把水瓢往缸沿上一扣，说：“一个一个来。”
于是，云台宗外门弟子们排着队，挨个走到他面前，说一句“早”，然后头顶“叮”一声，心满意足地走开。云知味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条队伍，忽然觉得自己像庙里供着的菩萨，香客们拜一拜就走，留下几句吉祥话，换一个心理安慰。
队伍排到一半，秦无咎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白袍，换了一身青灰色常服，腰间的霜寒剑还在，剑穗上那个粉色小荷包格外扎眼。他走到云知味面前，站定，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云知味愣了一下。他以为秦无咎会说“今日天气甚好”之类的标准开场白，结果这人憋了一晚上，就憋出一句“你睡得好吗”？
“还行，”他说，“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碗面，被一只鸡追着跑。”
秦无咎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低头写了几笔。云知味瞥了一眼，册子页边画着一个Q版小人，捧着碗，碗里卧着一个蛋。他嘴角抽了抽，假装没看见。
“叮。”秦无咎头顶光屏跳出【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2/100】。
秦无咎合上册子，看了云知味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云知味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今天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秦无咎刚走，赵铃铛就蹦了过来，双丸子头上的铃铛叮当响，手里攥着一把桂花糖。
“云师兄！给你的！”她把糖往他手里一塞，歪头笑了一下，“任务奖励！”
云知味低头看着那包糖，糖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长时间。他塞进袖袋里，说：“谢了。”
“叮。”赵铃铛好感度+1。
她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铃铛声一路叮叮当当地消失在院门外。
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袖袋里那包糖，又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排队的弟子们。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直到掌门出现了。
云知味正在应付一个叫陈小四的弟子，那人在他面前站了快半柱香，憋红了脸，最后说了一句：“云师兄，你、你面碗挺好看的。”
“叮。”
陈小四如释重负地跑了。云知味刚想转身回屋，余光瞥见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掌门。
云台宗掌门，赵铁山，赵铃铛她爹，堂堂金丹期修士，此刻正躲在树后面，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他见云知味望过来，立刻缩回头去，假装在看树上的鸟。
云知味：“……掌门，您有事？”
赵铁山咳嗽一声，从树后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我路过”的表情。但他脚下没动，目光在云知味脸上转了转，问：“知味啊，今天……吃面了吗？”
“还没。”
“哦。”赵铁山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你去吃吧。”
他说完，转身要走。云知味刚松一口气，忽然听见一声轻响，“叮。”
他愣住了。
赵铁山头顶缓缓浮现一块光屏，上面写着：【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1/100】。
云知味盯着那块光屏，又看了一眼赵铁山。赵铁山显然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像是赚到了的表情，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云知味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剩下的弟子，那些人正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看着他。他说：“今天到此为止，你们下午再来。”
弟子们发出失望的叹息，但没人敢违抗“NPC”的命令，三三两两散了。
云知味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抬头望天。阳光很好，云台山的空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袖袋里那包桂花糖，又摸了**口暗袋里那张纸条。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没那么简单。
傍晚，云知味下山，直奔张记面馆。
老张头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进来，没说话，只往锅里丢了一把面。云知味在常坐的位置坐下，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条上写着：“想找客服。
先通关‘面馆试炼’。”背面：“面馆的蛋今天涨价了。”。
他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折好塞回暗袋。老张头端着面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蛋。
“老张头，我没说加蛋。”
“我知道，”老张头擦着手，“这蛋算我的。”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拿起筷子，先挑了一口面，然后夹起那个蛋，咬了一口。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蛋黄还在流心。
他嚼着蛋，忽然问：“老张头，今天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老张头想了想：“白眉毛，白胡子，瘦瘦的，手里拿把扫帚。说话慢悠悠的，像个……说书的。”
云知味点了点头。他低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忽然觉得碗底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把碗端起来，对着光看。
碗底那行油墨小字还在：【第一个试炼：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限时三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问：“老张头，你这碗，是新的吗？”
“不是，用了好几年了。”
“那这行字，以前有吗？”
老张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云知味把碗放下，又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老张头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碗面吃得越来越值了。”
他吃完面，把碗往桌上一放，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转了一圈。铜钱背面那行小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GM-0420】。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回头问：“老张头，你明天还卖面吗？”
“卖啊。”
“那明天给我留一碗，”云知味说，“不加蛋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想加个蛋。”
老张头头也不抬：“蛋涨价了。”
“我知道，”云知味把铜钱往空中抛了一下，接住，“但我现在有钱了。”
他走出面馆，夜色已经漫上来。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云台山的方向。山门处那块全息投影的招牌在夜色里闪着幽蓝的光，隐约能看见“沉浸式仙侠主题乐园”几个字。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沿着山路往上走。他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他一直在应付各种玩家的“好感度”对话，从“早”到“你吃了吗”到“你面碗真好看”，内容五花八门，但有一个细节他忽略了，所有玩家头顶的光屏上，除了ID和等级，右下角都有一行极小的小字。
他当时没注意，但刚才在面馆里，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行小字是：【运营版本号：v2.7.1】。
云知味站在山路上，风穿过他的衣袍，袖口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左胸口内侧的暗袋里，那张纸条和那枚铜钱挨在一起，硌着他的胸口。
他忽然觉得，这碗面的试炼，可能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门处，那块全息招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站在那道光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客服小云，你要是听得见，就给我回个话。”
山风呼啸，无人应答。
云知味站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转身往偏房走。他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桌上放着一碗面。
面还是热的，碗边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蛋。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蛋我加的。别问我是谁。扫地的”
云知味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蛋，咬了一口。蛋煎得有些糊了，边缘焦黑，但蛋黄还是流心的。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行吧，至少这蛋，是有人真给我加的。”
窗外，月光落在院门口那把破扫帚上。扫帚柄上系着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