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有人声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可那香味不依不饶地往鼻子里钻，是葱花炝锅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猪油渣的焦香。
他猛地坐起来。
桌上放着一碗面，还冒着热气。碗边卧着一个蛋，煎得金黄金黄的，边缘卷起一圈焦脆的边。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还是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像是用左手写的：“早上好。
蛋是今早刚下的。别谢我。扫地的”。
云知味盯着“今早刚下的”五个字，沉默了很久。
“你是养了鸡吗？”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端起碗，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煎得刚刚好，蛋黄半流心，边缘酥脆。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碗底有字。
他赶紧把面扒拉开，碗底那行油墨小字正在慢慢浮现，像是有人从碗的另一面用热气蒸出来的：
【第一个试炼：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限时三天。】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比上面那行小，但笔划有力：
【第一关通过。你确认要投诉吗？确认请扣1。】
云知味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他眨了眨眼，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扣1？”
他低头看看碗底，又抬头看看空荡荡的屋子。窗外传来玩家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云师兄起了吗”，他没理。
他把碗放下，从暗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铜钱背面【GM-0420】的字样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扣1是吧。”他把铜钱往桌上一按，“1。”
碗底的字没动。
云知味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下：“1。”
还是没动。
他把铜钱收起来，端起碗把面汤喝干净，然后翻过碗底，那行字还在，但末尾多了一个小括号：
【第一关通过。你确认要投诉吗？确认请扣1。（请在碗底用指尖书写）】
“……你早说啊。”
他伸出食指，在碗底那个“1”字旁边，认认真真地写了个“1”。油墨小字闪了一下，像是水波漾开，然后慢慢变成一行新字：
【投诉已受理。正在为您转接客服……请稍候。预计等待时间：0分钟。】
云知味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盯着“转接客服”四个字，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碗底的字又变了：
【转接成功。客服小云已上线。】
然后是一行更小的字：
【……你那边是早上吧？吃了吗？】
云知味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爬到了碗沿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管我吃没吃。”
碗底的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浮现：
【我看后台数据，你今早吃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蛋是煎的，边缘有点糊。你吃完了，觉得还行。】
云知味倒吸一口凉气：“你在我碗里装监控了？”
【没有监控。是碗底的试炼系统，能感知到食物的状态。】
“那你能感知到我昨天吃了什么吗？”
【一碗素面，没加蛋。你付了三块灵石，找零两块。你走的时候骂了一句“蛋涨价了”。】
云知味把碗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他在碗底写：“你到底是谁？”
碗底的字浮现得很快：
【客服小云。编号YX-0420。你发了三百七十八封投诉邮件，我每一封都看过。你昨天傍晚在山门喊我我听见了。】
云知味的手指停在碗沿上。
山风、全息招牌、无人应答的夜。他喊那句话的时候，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但“听见了”三个字，让他心里某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在碗底写：“那你怎么不回我？”
【因为面馆试炼还没走完。第一条任务你还没完成，我不能直接介入。这是规定。】
“谁的规定？”
【运营方的。但我正在想办法绕过它。】
云知味看着“绕过”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写：“你倒是挺诚实。”
【干客服的，最怕的就是不诚实。你投诉内容我都记着呢，第三条，你写的是“大师兄记笔记的样子真的很像在抄答案”，这条我转给策划组了，他们笑了一下午。】
云知味没忍住，笑出了声。
院子里传来赵铃铛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近。云知味赶紧把碗翻过来，用面碗压住那行字。他刚把碗放好，赵铃铛的脑袋就从门口探了进来。
“云师兄！早啊！”
她头顶的光屏亮着，【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2/100】的提示跳了一下。赵铃铛蹦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往桌上一放：“今天食堂王婶给的桂花糕，我分你一块。”
云知味看了一眼纸包，又看了一眼她：“你又卡BUG了？”
“没有！”赵铃铛理直气壮，“这是纯手工制作，不含任何系统成分！”
她说完，目光落在桌上的面碗上，愣了一下：“你吃过了？”
“嗯。”
“谁给你做的？”
云知味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碗底，那行字已经消失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扫地僧。”
赵铃铛“哦”了一声，又歪着头看他：“你刚才对着碗笑什么？”
“……没什么。”云知味把碗端起来，作势要刷，“想起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一个客服跟我讲的笑话。”
赵铃铛眨了眨眼，没追问。她把桂花糕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外走，铃铛声一路响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云师兄，你今天下山吗？”
“看情况。”
“你要是下山，帮我带一碗张记的面呗。不加蛋，多放葱花。”
云知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问：“为什么不吃食堂的？”
赵铃铛歪着头，圆脸上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食堂的面……王婶手抖，汤多面少。张记的面，碗大、面多、汤头浓。不加蛋也好吃。”
云知味看着她头顶光屏上【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3/100】的提示，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知道面馆试炼吗？”
赵铃铛愣了一下：“什么试炼？”
“没什么。”云知味把碗放下，“我下山的时候帮你带。”
“谢谢云师兄！”赵铃铛蹦了一下，铃铛叮当响，跑远了。
云知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碗底。他伸出食指，在碗底写：“她说张记的面不加蛋也好吃。”
碗底过了一会儿，浮出一行字：
【……她说的对。张记的面，不加蛋也好吃。】
云知味把碗放下，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行吧，今天下山去看看。”
他出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排了七八个人。秦无咎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常服，手里攥着那本写满笔记的册子，看到云知味出来，愣了一下，然后问：“早。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3/100】
云知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今天有点不一样。他问：“你今天不用练剑？”
秦无咎沉默了一下，说：“今天想……换个任务做。”
“什么任务？”
秦无咎没说话，把册子翻开，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云知味喜欢不加蛋的面。但加蛋更好。不要香菜。
不吃葱白，但吃葱叶。面要煮得硬一点，汤要清，不能太咸。”。
云知味凑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
“……你这是在写攻略，还是在写菜单？”
秦无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把册子合上：“都有。”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我今天下山去张记面馆，你要是想……算了，你肯定不想。”
秦无咎抬起头：“我……想。”
云知味愣了一下。
“我想去。”秦无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请你吃面。”
云知味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里排队的玩家们，他们头顶的光屏上，【好感度+1】的提示此起彼伏地跳着，像一片彩色的小星星。
他忽然觉得，这碗面的试炼，好像不只是他一个人在走。
“行吧。”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那今天的面，你请。”
秦无咎点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他跟在云知味身后，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云知味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暗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转了一圈。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问，“你知道GM-0420是什么意思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秦无咎的声音传来：“……不知道。”
“行吧。”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不知道就算了。”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秦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粉色小荷包里的那颗糖，糖纸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GM-0420，已转正。编号保留。”
秦无咎把糖纸重新包好，塞回荷包里，快步跟了上去。
“云师兄，”他喊了一声，“张记的蛋，今天还涨价吗？”
云知味没回头，声音在晨风里飘过来：“涨不涨的，反正今天不是我掏钱。”
秦无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山风从云台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刚才云知味问他“今天不用练剑”的时候，他差点说漏嘴。
他其实练了。天没亮就练了。只是练完之后，把那本写着“如何提升NPC好感度”的笔记翻出来，把“云知味喜欢吃不加蛋的面”那一条，又描了一遍。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整个云台宗，第一个把攻略写成菜谱的人。
但他没觉得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