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和秦无咎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云台山的头顶。山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露水和松脂的味道,把秦无咎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
云知味眯着眼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秦无咎。这人在山路上走得笔直,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剑,每一步都踩得规规矩矩的,连衣摆的幅度都是均匀的。
“你平时走路也这样?”
秦无咎愣了一下:“哪样?”
“就是……”云知味比划了一下,“跟阅兵似的。”
秦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云知味松松垮垮的步伐,沉默了一会儿,试着把步子放软了一些。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劲,重新挺直了腰板。
云知味没忍住,笑了一声。
“云师兄笑什么?”
“没什么。”云知味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秦无咎没说话,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路边的野草被露水压得弯了腰,偶尔有早起的鸟从灌木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云知味走了一段,忽然停住脚步。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秦无咎脚步一顿:“……怎么看出来?”
“你眼下有青。”云知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平时白袍一穿,整个人跟剑出鞘似的,今天换了青灰常服,看着倒是松快了点,但黑眼圈遮不住。”
秦无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昨晚确实没睡好,倒不是熬夜刷攻略,而是把那本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他自己画的那些Q版涂鸦挨个儿看了一遍。他看到其中一页画着云知味蹲在石阶上吃面,碗里飘着一片葱花,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最后把笔记合上,熄了灯,躺下,又翻了个身,又坐起来,把笔记翻开,在最新一页加了一行字:“明天请他吃面。
不加蛋也行。他要是想加蛋,我付。”。
他想了很久,才把那行字写完。
“我昨晚……”秦无咎斟酌了一下措辞,“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就是……”秦无咎捏了捏腰间的粉色小荷包,“关于怎么当一个……普通人的事。”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把铜钱塞回暗袋里,继续往山下走。
“行吧,那你慢慢想。反正今天的面你请,你有的是时间想。”
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蹲在门槛上择葱。看见云知味来了,他抬起头,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青灰常服的年轻人,愣了一下。
“哟,带人来了?”
“嗯。”云知味跨进门槛,熟门熟路地往靠窗的位置一坐,“大师兄,今天他请。”
老张头上下打量了秦无咎一眼,又看了看云知味,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
秦无咎在云知味对面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指令。云知味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醋壶往他面前推了推。
“别坐着跟站桩似的。你平时吃面怎么坐?”
秦无咎想了想,把背微微弓了一点,又觉得不舒服,又挺直了。云知味懒得管他转头朝灶间喊:“老张头!两碗面,一碗不加蛋多放葱花,”
“知道,给你那碗多放葱花。”老张头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那这位呢?”
秦无咎张了张嘴,没说话。云知味替他答了:“他也一样。不加蛋,多放葱花。”
秦无咎看了云知味一眼,没说话,但腰间的粉色小荷包被他轻轻捏了一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云知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又抬头看了看老张头。
“老张头,我碗里怎么有蛋?”
“你大师兄让加的。”老张头头也不回地往灶间走,“他说‘他要是想加蛋,我付’。”
云知味转头看向秦无咎。秦无咎正低头吃面,面条夹得稳稳的,但耳朵尖红得滴血。
“……你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秦无咎的声音闷闷的,“写在笔记里。”
“笔记里写的,老张头怎么知道?”
秦无咎没回答,只是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天请他吃面。不加蛋也行。他要是想加蛋,我付。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不是秦无咎写的:“收到。明天给他加蛋。老张头”。
云知味看着那行小字,愣了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行吧。”他夹起那颗蛋,咬了一口,“这蛋算你的。”
秦无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他低头继续吃面,但夹面的手比刚才稳了一些。
两人吃了一会儿,云知味忽然开口:“你那个笔记,能让我看看吗?”
秦无咎的筷子一顿:“……看什么?”
“看看你都写了什么。”云知味伸手,“反正你写的是我我有权知道。”
秦无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册子递了过去。云知味接过来,翻了几页,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复杂,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册子上写着:
“云知味,外门杂役弟子,月俸三块灵石。喜食面,不加蛋,但加蛋更好。不要香菜,不吃葱白,但吃葱叶。
面要煮得硬一点,汤要清,不能太咸。雨天会蹲在偏房门口吃面,晴天会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吃面。心情好的时候会哼小调,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对着空气骂运营。”。
云知味翻到下一页。
“今日好感度+1。他对我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应该算是笑了吧。”
再下一页。
“今日好感度+2。他问我昨晚睡得好吗。我答不上来。
其实我昨晚没睡好,因为我在想今天该问他什么。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道袍,袖口还是磨毛了。我明天去山下给他买件新的。”。
云知味翻到最后一页,最新写的那行字下面,还画着一幅小画,Q版云知味蹲在石阶上吃面,碗里飘着一片葱花,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Q版秦无咎,手里举着一颗蛋。
云知味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递了回去。
“……你画得还挺像。”
秦无咎接过册子,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嗯。”
“但你那个蛋画歪了。”云知味指了指那幅画,“我吃蛋不那样。”
秦无咎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云知味,小声说:“我下次改。”
云知味没接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
“走吧,回去了。”
秦无咎站起来,付了钱。两人走出面馆,阳光已经铺满了山道。云知味走在前面,步子还是松松垮垮的,秦无咎跟在后面,这一次,他的步子放得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走了一段,云知味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粉色荷包,”他头也不回地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秦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什么。”
“是吗。”云知味没回头,声音在风里飘过来,“那你为什么每次紧张的时候都要捏它一下?”
秦无咎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粉色小荷包,里面那颗糖安安静静地躺着。糖纸上那行极细的笔迹,“GM-0420,已转正。编号保留”,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他捏了捏荷包,快步跟上去。
“云师兄。”
“嗯?”
“你明天还吃面吗?”
云知味没回头,声音在晨风里飘过来:“看情况。你要是还请,我就吃。”
秦无咎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把粉色小荷包塞回腰间,快步跟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那我明天还请你。”
云知味没接话,但山风把他的话送过来:“行吧。不加蛋。”
秦无咎跟在他身后,看着云知味被风吹起的灰色道袍袖口,没说话,但腰间的粉色小荷包被他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任务,好像比剑法修炼难多了。但他好像也没那么想通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