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铃铛是下午来的。铃铛声从院门口一路响到偏房门口，叮叮当当，像赶集。
云知味正蹲在门槛上补道袍的袖口，针脚歪歪扭扭，比秦无咎画的蛋还难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好感度不是早上刚加过吗？”
“卡住了。”
赵铃铛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光屏怼到他脸上。云知味眯着眼看，上面显示着：【好感度：99/100】。
“你看，早上还是99，下午还是99。”赵铃铛戳着光屏，“我中午还特意去食堂帮你偷了个肉包子，放你门口了，你吃了吗？”
“吃了。”
“那怎么没涨？”
“可能肉包子不算好感度道具。”
“胡说。系统分明写了‘赠礼可能提升好感度’。”
云知味把针线放下，抖了抖道袍，慢悠悠地开口：“那你再送几次试试？”
赵铃铛还真试了。她先送了桂花糖，好感度没动；又送了亲手画的符纸，好感度没动；最后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放在云知味手心，好感度还是没动。
“嘶。”她蹲下来，双手托腮，“这不对劲。我怀疑是BUG。”
“什么BUG？”
“好感度上限卡在99，怎么刷都不涨。”赵铃铛一本正经，“我查了系统文档，正常NPC好感度上限是100，除非触发特殊剧情，否则不应该卡住。”
云知味把那块灵石在指间转了转：“你哪来的灵石？”
“攒的。”
“你不是上个月才买了新符纸吗？”
“那是我从大师兄那儿借的。”
云知味看了她一眼，把灵石塞回她手里：“还回去。”
赵铃铛接住灵石，愣了一瞬，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别打岔，先帮我把这个BUG排查了。我怀疑是日常对话选项的问题。来，你跟我重复一遍，”
她清了清嗓子：“‘小师妹今天真可爱。’”
云知味：“小师妹今天真可爱。”
好感度：99。
“行，换一个。”赵铃铛搓了搓手，“‘铃铛师妹今天也这么精神。’”
云知味：“铃铛师妹今天也这么精神。”
好感度：99。
“再来，‘你爹最近还好吗？’”
云知味：“你爹最近还好吗？”
好感度：99。
赵铃铛薅了一把自己的双丸子头，铃铛哗啦啦响：“没道理啊。任务完成度也没问题，赠礼也试了，对话也刷了，怎么就不涨呢？”
她站起来，绕着云知味转了两圈，又蹲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膝盖：“你是不是被系统锁了？”
“不知道。”
“你配合点，我帮你排查一下隐藏支线。”赵铃铛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你看，我记了，‘好感度满100可能触发隐藏剧情’。你之前触发过吗？”
云知味没说话。
“没触发过？那可能是我触发条件不对。”赵铃铛自言自语，“我查查，隐藏剧情一般需要特定道具、特定场景，还得选对对话选项……”
她翻册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嘴里念念有词：“道具……场景……对话……不对，还差一个变量……”
云知味看着她蹲在地上翻册子的样子，忽然开口：“别查了。”
赵铃铛没抬头：“等一下，我快找到规律了，”
“那1点，是我扣的。”
赵铃铛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眨了眨眼：“……啊？”
云知味把那枚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好感度到99就停了，不是BUG。是我手动扣的。”
赵铃铛愣了三秒：“你……手动扣？”
“嗯。”
“为什么？”
云知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钱立在膝盖上，让它转了个圈，等它倒下，才慢悠悠地说：“好感度满100，会触发强制剧情。”
“什么强制剧情？”
“表白。”
赵铃铛的铃铛声停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息。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双丸子头的铃铛哗啦一声炸响：“你拿我当测试工具？！”
“没有。”
“你就是！你故意卡着我99点好感度，让我在这儿查了一下午BUG，你就是拿我当测试工具！”赵铃铛气鼓鼓地跺脚，“我还给你送了桂花糖、符纸、还有一块灵石！那块灵石是我从大师兄那儿借的！”
“让你还回去。”
“你重点不对！”赵铃铛指着他的鼻子，“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赵铃铛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那我岂不是白忙了一下午？”
云知味把铜钱收进暗袋：“也不算白忙。至少你确认了，好感度系统确实有上限。”
赵铃铛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那你……真的不想走那条线吗？”
云知味把道袍重新拎起来，低头缝袖口，针脚依然歪歪扭扭：“哪条线？”
“就是……好感度满100之后那条线。”
云知味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像平时一样懒洋洋的：“那条线我没见过，不知道触发之后会是什么样。但按照运营的尿性，多半会弹个窗，写‘恭喜您解锁隐藏剧情’。”
“……然后呢？”
“然后？”云知味把针线穿过布面，拉紧，“然后我就得按剧本来。台词是写好的，表情是设定好的，连笑哪一下、停顿几秒，都是程序算好的。”
他顿了顿：“我不想那样。”
赵铃铛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盯着云知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那……如果我不走系统剧情呢？”
云知味的手停了。
赵铃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铃铛声清脆：“我是说，如果我不按剧本来呢？我不触发表白，也不走隐藏剧情，我就……正常跟你说话，你还会扣我那一分吗？”
云知味沉默了几息。他把针线放下，抬头看她。
赵铃铛站在原地，双丸子头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晃，她没说话，但也没躲。
云知味忽然笑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赵铃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扣那一分，是怕剧情触发，还是怕我触发？”
云知味没有回答。他把道袍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从暗袋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铜钱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赵铃铛看着那枚铜钱，忽然说：“你那个铜钱，编号是GM-0420对吧？”
云知味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赵铃铛蹲下来，指了指铜钱背面，“我有一段记忆，是从底层代码里爬出来的。我记得这个编号，它跟我有关系。”
云知味没有说话。他把铜钱握在手心，握得很紧。
赵铃铛又笑了一下：“不过我现在记不清了。可能是个BUG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今天不查了。你记得明天帮我把大师兄的灵石还了，不对，你自己还。是你害我借的。”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云师兄。”
“嗯？”
“那一分，你留着也行。”她没回头，声音在风里飘过来，“反正我也不是非得走那条线。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真的能看见我还是只看得见系统面板。”
铃铛声叮叮当当地远了。
云知味坐在门槛上，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铜钱背面刻着“GM-0420”，和客服小云的编号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小云说的话，“我正在想办法绕过它。”
他低头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赵铃铛消失的方向，把那枚铜钱塞回暗袋，然后拿起道袍，继续缝袖口。
针脚还是歪的。
他缝了两针，忽然停住，自言自语了一句：“……我也不是只看得见系统面板。”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没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