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蹲在偏房门口啃馒头的时候,云知味正蹲在门槛上补他的道袍袖口。
针脚还是歪的,但他今天缝得比昨天认真了一些,至少没把袖子缝到前襟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钱多多手里的馒头,白面馒头,干巴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钱多多啃得也很干巴巴的,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木头。
云知味低头继续缝针,没说话。
钱多多啃完半个馒头,噎住了,捶了捶胸口。
云知味把补好的道袍抖了抖,叠好放在膝盖上,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不吃灵兽肉脯了?”
“戒了。”
“戒了?”
“嗯,养生。”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钱多多穿着那件金线绣的袍子,领口的金线已经起了毛,袖口沾着一点灰,以前他连袖口沾灰都要当场换一件新的。
“你袍子该洗了。”
“嗯,回头洗。”
云知味没有追问。他把针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灶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多多。
钱多多正低头啃剩下的半个馒头,啃得有点用力,腮帮子鼓得紧紧的。
云知味没说话,进了灶房。
灶房里还剩半锅面汤,他热了热,又加了一把面进去,煮得硬邦邦的,捞出来,碗底卧了一勺猪油,一撮葱花,浇了一勺滚烫的面汤,猪油化开,葱花浮起来,香气扑了满脸。
他没加蛋,他今天的蛋已经在早上的碗里吃完了。
他端着面走出去,蹲到钱多多旁边,把碗递过去。
钱多多一愣:“云师兄,我不……”
“算我借你的,”云知味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等你家生意好了再还。”
钱多多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葱花绿油油的,面条根根分明。他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去,埋头吃了起来。
云知味蹲在旁边,从怀里摸出那块缺口的陶碗,又摸出一块灵石,在手里转着玩。灵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他转了两圈,收回去。
钱多多吃完面,把碗递回来,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云师兄,你人真好。”
云知味接过碗,站起来:“少来。面钱记你账上,三块灵石,不加蛋的价。”
钱多多笑了一下,但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金线绣的袍子下摆皱巴巴的,他也没像以前那样当场抚平。
“那我先回去了。”
“嗯。”
钱多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云师兄,你说……如果一个东西,你花了很多钱买回来,结果发现它根本不值那个价,怎么办?”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把碗放在膝盖上,想了想:“那要看你是心疼钱,还是心疼东西。”
钱多多沉默了一会儿:“……都有点。”
“那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云知味说,“下次别买了。”
钱多多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云知味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金线绣的袍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把碗收好,摸了一下暗袋里的铜钱。
铜钱凉凉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
下午的时候,秦无咎路过偏房。
他今天没穿白袍,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常服,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剑穗,也没有粉色小荷包。他手里握着一柄折扇,云知味记得他从来不拿扇子。
“你拿扇子干什么?”
秦无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扇,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拿着它:“……防身。”
“防身用扇子?”
“嗯。”
云知味没说话,低头继续补他的道袍袖口,刚才缝歪了,拆了重缝。
秦无咎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来。他站了一会儿,问:“云师兄,你下午有事吗?”
“补袖子。”
“补完呢?”
“吃面。”
秦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我请。”
云知味抬头看了他一眼。秦无咎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柄折扇,捏得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今天怎么不捏荷包了?”
秦无咎的手一僵,折扇差点掉地上。
“没……没带。”
“哦,”云知味低头继续缝针,“那你现在紧张的时候捏什么?”
秦无咎没有回答。他站在院门口,手指捏着折扇,捏了两下,又松开。
云知味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抖了抖道袍,站起来:“走吧,吃面。”
秦无咎站在门口,没有动。他问:“云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花的钱、你刷的好感度、你做的所有任务,其实都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云知味把道袍搭在肩上,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哲学?”
秦无咎:“……”
“你是不是也破产了?”
秦无咎:“……”
“你家里生意也出问题了?”
“……没有。”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无咎捏着折扇,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下午,有个师弟用灵石买好感度礼包,系统弹了一条提示,‘该NPC不受灵石影响,请寻找其他交互方式。’”
云知味挑了挑眉:“哦?”
“全宗门都传开了,”秦无咎说,“说你是第一个不吃灵石的NPC。”
云知味笑了一下:“我不是不吃灵石,我是吃了灵石也不涨好感度。灵石是灵石,人心是人心。”
秦无咎愣了一下。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云知味,云知味站在台阶上,道袍搭在肩上,袖口的毛边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手腕。他忽然觉得,云知味这个人,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复杂。
“走吧,”云知味说,“再不走,老张头的面就卖完了。”
秦无咎回过神来,跟着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云知味忽然说:“其实你们刷的那些数字,我看得见。”
秦无咎脚步一顿。
“好感度、任务进度、奖励结算,我都看得见,”云知味走在前面,步子松松垮垮,“但数字是数字,我是我。”
秦无咎没有接话。他跟在云知味身后,看着云知味被风吹起的道袍下摆,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凡以物易心者,终无所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扇,扇骨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是他今天早上刚刻上去的,“以物易心,终无所获。”
他捏了捏折扇,快步跟了上去。
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蹲在门槛上择葱。
看见云知味来了,他抬头问了一句:“今天加蛋不加?”
“不加,”云知味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有人请。”
老张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秦无咎,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
秦无咎坐在云知味对面,把那柄折扇放在桌上,坐得笔直。云知味把醋壶推过去:“放松点,这里不是演武场。”
秦无咎接过醋壶,往面里倒了一勺,他平时吃面不倒醋的。
两碗面端上来,一碗不加蛋多放葱花,一碗不加蛋多放葱花,老张头看了一眼秦无咎,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
秦无咎低头吃面,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很稳。云知味吃了一口面,问:“你今天下午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问哲学问题吧?”
秦无咎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钱师弟的事,你知道吗?”
云知味没有抬头:“知道。”
“他今天下午来找我说要借灵石,”秦无咎说,“借一千块。”
云知味夹面的手顿住了。
“他说他家生意出了点问题,周转不开,”秦无咎说,“我问他什么问题,他说不清楚,只说‘可能要撑不下去了’。”
云知味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张记面馆的窗外是一条石板路,路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今天中午蹲在我门口啃馒头,”云知味说,“穿的那件金线袍子,领口起毛了。”
秦无咎没有接话。
“他说他戒了灵兽肉脯,”云知味说,“说养生。”
秦无咎低头吃了一口面,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云知味忽然问:“你借他了?”
“没有,”秦无咎说,“我说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考虑怎么借他才能不让他觉得我在施舍。”
云知味看了秦无咎一眼。秦无咎低头吃面,夹面的手很稳,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行吧,”云知味说,“那你慢慢考虑。”
他低头继续吃面。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摸了一下暗袋里的铜钱。
铜钱凉凉的,边缘光滑。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钱多多蹲在偏房门口啃馒头的背影,金线绣的袍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油墨小字没有出现。碗底干干净净,只有一圈浅浅的汤渍。
他站起来:“走吧,回去了。”
秦无咎付了钱,跟在他身后走出面馆。阳光铺满山道,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云知味忽然停下来。他站在一块石板边上,就是昨天他踩响的那块,低头看了一眼。
石板边缘,泥土里,露出一角青灰色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泥土,露出一块石碑的边角。碑面粗糙,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他抹掉上面的土,露出几行字,
“凡以物易心者,终无所获。”
云知味蹲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秦无咎站在他身后,问:“怎么了?”
云知味没有回答。他把石碑上的泥土重新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走吧。”
他走在前头,步子松松垮垮。秦无咎跟在后面,看了一眼那块被泥土掩埋的石碑,没有问。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山道上。
云知味摸了一下暗袋里的铜钱,铜钱还是凉的。但他觉得,这枚铜钱,好像比昨天重了一些。